劉健繼續微笑著道:“你看,你又來了,提到了你的師公,你就非要和老夫急,老夫今日可沒詆毀他,哎,常人都說,女生外向,可在咱們劉家,男兒也是胳膊肘子向外拐的啊。”
劉健又連忙寬慰:“好啦,好啦,為父承認,沒有你的師公,怎么會有你的今日呢,他于你有再造之恩,這一點,為父平日不說,可心里,卻是記著的,我們劉家,不是寡情忘恩之人。所以呢,你得記著這份恩情,時刻銘記于心,老夫呢,受他的恩惠,心里頭……也是熱乎的很哪,尋一些日子,老夫親自去他的府上……”
劉健顯得很愉快,登門造訪,這感情可不能生疏了。
雖然這樣做,可能會引發某些清流的質疑,可我劉健,入閣十數年,還在乎這個?
知恩圖報嘛。
“你有心事?”看劉杰久久不言,劉健這才意識到劉杰的異常。
劉杰搖頭道:“沒有,只是父親提及到了師公,有些感傷而已。”
劉健便樂了,他能理解自己這個兒子的個感受,和自己一樣,都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他便移開話題:“來,和你說一件有意思的事,那求索期刊的頭版,你看過了嗎?那一篇征西討逆檄,真是文采斐然,必定不是你師公的文筆,那筆鋒如刀,倒很像是你的恩師,就是那個王伯安,哈哈……不過想來,這還是你師公的主意,你師公這個家伙啊,還真是能打算盤,噢,他爹要征西了,他便開始四處鼓動,巴不得全天下都跟著他爹去黃金洲,你看看,這家伙鼓吹的多厲害,什么宣教天下,什么漢賊無兩立,圣巫不共戴天,什么立功,立言,什么超凡,什么入圣。瞧瞧他的心思,黑,真黑,讀書人也是人,求取功名,靠什么,終究還是科舉啊,那文章卻讓人提三尺劍,揚帆萬里,仗劍西行,你說,說出這話的人,他還是人嗎?噢,他自己抱著腦袋,躲在公主殿下的懷里,說自己腦殼疼,卻糊弄熱血的書生,啊……別總繃著臉,為父沒有誹謗你師公的意思,這只是笑談嘛,求索期刊一出,內閣里頭還有各個部堂的諸公,嘴都笑歪了,他那點心思,誰不知道啊。”
劉杰依舊沉默著,沒有吭聲。
“也就騙一騙一些不諳世事的讀書人罷了,這讀書人去了黃金洲,有何用呢,宣教四方,說來容易,何其難也…”
“父親,我身子有些不適。”劉杰好不容易開了口。
劉健只好道:“這樣啊,為父糊涂了,好吧,你早些去歇了吧。”
“是。”
劉杰作揖,旋身,朝向書齋外的黑暗徐步而去,身子漸漸的隱入了黑暗。
看著那離開的背影,劉健搖搖頭,想著這不茍言笑,每日繃著臉的兒子。隨即,又笑了,取了書桌上的那一本《求索期刊》,低頭,又輕聲誦讀起來,越讀,越發的覺得,方繼藩用心之深,這家伙,會坑多少可憐的秀才啊,不過幸好,但凡有識之士,都不會被他蒙蔽吧。
………………
快馬已將敕命送至貴陽。
平西侯方景隆接了旨意,平西侯行轅中的屬官們俱都嘩然。
出海向西開疆,據說已有旨意,傳達至各個衛所了。
各衛所的將士,歡呼不絕。
雖說人離開了故土,便如飄零的落葉。
可是軍戶們,實在是沒法兒活了啊。
那些出海的水手和水兵事跡,早已成為了一段又一段的傳說,在軍戶之中傳頌,多少人內心渴望著,能如他們一般,一朝發跡,成為人上之人。
可對于平西侯而言,這不啻是滅頂之災,平西侯鎮貴州,已是貴不可言,為何要冒此風險,前去那萬里之外,這路上若有個什么好歹,反而失了性命,倒還不如在這貴陽,享無盡富貴。
方景隆謝了恩典,手持著圣旨,呼出了一口氣,才道:“請回稟陛下,臣收拾行囊,不日將快馬入京,隨時出海。”
他目光炯炯,他的的話,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