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放下鐵壺,蓋上碗蓋,五指捉住碗邊,輕搖慢轉,便將那蓋子露出一條縫,一手執碗,一手扶腕,將茶水注入三個小杯中。
一碗水盡,三杯茶剛好滿。
她雙手捧杯,將其中一杯敬放到齊鶩飛面前,將第二杯推到端木薇面前,微微一笑,說聲:“請!”
才端起第三杯,以袖掩之,放到自己的唇邊。
齊鶩飛端起杯子,輕輕嘬了一口,忽然就呆住了。
他也不知道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說瓊漿玉液吧,沒有那么濃,多了一絲清淡;說九天清冽吧,卻又多了些余香。
從前世到今生,他喝過不少茶,也見過很多人愛茶的人喝茶。
農民愛喝茶,是為了解渴又解乏。面朝黃土背朝天,流了一身臭汗混著泥腥子味回到家里,捧起瓦罐搪瓷缸喝上一大口早就泡好涼著的濃茶,那叫一個爽。
至于茶好不好那不重要,累死累活一天誰有功夫去瞎講究什么茶葉好什么湯色鮮亮,有那功夫不如多趴在媳婦肚皮上多耕耘一會兒,指不定明年就添個胖小子。
辦公室的白領愛喝茶,喝的是個品味。她們永遠保持著那一點淡淡的矜持,捧著玻璃杯看著漂浮在里面的幾片鮮綠的茶葉,一小口一小口啜著談不上苦澀也沒什么特別香氣的茶水,聽一曲慵懶的薩克斯,維持的是不需要貼標簽卻從頭到腳都能聞出來的小資情調。
老板們愛喝茶,是希望擺脫金錢的大俗,尋找大雅的生活。但他們終究缺少了雅的情趣、雅的情懷,即便以喝茶為雅事,依然只能用金錢去判斷茶的好壞、品味的高低,于是這大雅的行為重又陷入了大俗的境地。
藝術家喜歡喝茶,用那雙能化腐朽為神奇的手夾著香煙,用擅于發現美的眼神看著身段玲瓏的姑娘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茶藝表演,在煙霧繚繞和茶香四溢中享受著自己的精神世界,敏銳的藝術感官和思想在煙香、茶香和女人香之間肆意飛翔,回去后大筆一揮又是一副能在畫廊賣出高價的神作。
齊鶩飛從未對喝茶有過什么執著的念想,認為所謂茶道,那不過是文人雅客們的悶騷而已。
但就今天這一口,卻讓他對茶有了全新的認知。
果然是萬物皆可入道啊!
他飲盡杯中茶,緩緩放下茶杯,問道:“這是什么茶?”
冬月說:“洛神茶。”
“洛神茶……”齊鶩飛第一次聽說這種茶,不覺想起了《洛神賦》,便吟詠起來,“……髣髴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冬月靜靜等他吟完,又泡了一碗,將三個杯子斟滿,笑道:“齊先生也喜歡詩?”
齊鶩飛說:“我是個俗人,向往詩中美色而已。”
冬月說:“先生性情中人,不像有些人,故作風雅,其俗在骨。齊先生卻是俗在皮表,雅在骨肉。”
齊鶩飛喝完第二杯茶,說:“你不用夸我,我又不付茶錢,要收錢,你找她。”
端木薇說:“你還真不經夸,說你俗,你就真俗上了。”
冬月微微一笑,道:“茶已經喝了,齊先生是否可以算卦了?”
齊鶩飛看了她一眼,說:“冬月姑娘想算什么呢?”
冬月認真地想了想,突然笑了,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要算什么,小薇幫我想一個吧。”
端木薇說:“這也可以叫別人想嗎?嗯……算卦準不準要看當下,那就算算今天會發生什么事情吧。”
齊鶩飛心說,我的傻大小姐,你這不是拆我臺嗎,明明是你帶我來的,咱配合著騙頓茶喝喝就得了,玩脫了可不好。
冬月一笑,說:“我知道無事不起卦的道理,今天若無事發生,算了也沒什么意思,不如就算算近期吧,以十日為限如何?”
齊鶩飛知道她是給自己臺階下,心中忽然一動,說:“不用,就算今天的事好了。”
冬月一愣,說:“當真?”
齊鶩飛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說:“今夜當有客來訪,不過……帶來的只怕不是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