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絳一連兩三天都沒有回家,時間久到林茜檀都把情緒徹底穩定下來了。六月二十八這天傍晚,天上下了雷雨。林茜檀在這天傍晚的時候本來坐在她院子里的涼亭里,一邊逗弄女兒,一邊思考著許多事情。
見到雨水忽然下來,周圍的人自然都催促她回去。
楚絳也是那個時候,好巧不巧正打著一把雨傘翩然而至的。
眾人看到他,都下意識愣了那么一下。
男人久違地卸載掉他臉上濃濃的妝粉,恢復了本來的清秀。一身月牙白,也是林茜檀所熟悉的。
雨水拍打在他的青竹傘上,朦朧翠影的,令他行走在雨水里的身姿也像是有詩意的美,林茜檀在那一瞬里也跟著眾人一樣,呆愣了那么一下。
這才是楚絳原本該有的模樣,而不是像是個戲子似的,涂脂抹粉,自毀名聲。
懷里的小人兒是時候地動了一動,溫熱柔軟的小身體將林茜檀的注意力立刻呼喚了過去。她只來得及在那匆匆一瞥里注意到楚絳臉上的神色似乎已經十分平靜,絕沒有那天在車子上的那一份怒意了。
“夫君來了。”林茜檀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對方卻不再因此而高興。楚絳的腳步不著痕跡停頓了那么一下,然后繼續走到林茜檀的跟前。
楚絳“嗯”的應了一聲,請林茜檀跟他一起進屋。兩人正好肩并肩行走,畫面雋永而美麗。小包子也像是知道這是她父親,咿咿呀呀的,煞是可愛。
屋子里很快便因為點了燈而溫暖了起來,升騰著微微白氣的茶,幾樣楚絳喜歡的小點心,林茜檀都是常備的。廊下也掌了燈,兩三個小丫頭乖巧地在那兒放竹筒蓄水。
遠遠的,少女清越如銀鈴的談話聲輕輕飄了進來。
楚絳垂下眼眸,暗暗覺得諷刺。眼前這些東西都是他以前求而不得的,現在陸續都有了,他卻無福,不配消受了。
林茜檀看楚絳模樣,不知道他來意,所以只是用一些溫存小語去和他聊天。屋子里的氣氛還算可以,父母說話,小包子也安安靜靜的,睜著她那雙純凈透徹的眼睛,一瞬不瞬好奇地看著父親。
楚絳看得一陣心軟,簡直想放棄不說自己過來之前打算好要說的話,可還是不能不說。
林茜檀躲了幾波,見實在遮掩不過去,只好順應了楚絳的意思,把孩子暫時抱了出去。楚絳便看著她走過去將孩子抱到門邊和乳母林氏交接,目含不舍。
林茜檀回過身來,重新在桌前坐了下來,楚絳這才伸手從自己的衣袖之中摸索著掏出來一張牛皮色的東西。林茜檀仔細看,那是一個信封。
信封上面,寫著“和離書”三個大字。筆跡端正而暗帶力道,龍飛鳳舞,自成風格,是楚絳的字跡。
分明是這么一封薄薄的信,楚絳將它拿出,再到放下在林茜檀的跟前這么一個簡短的過程,卻像是它重逾千斤似的,難以承受。
林茜檀心情平靜,似乎對于楚絳會做這樣的選擇并不是太奇怪。不然,她也不會把女兒抱在手里不撒手了。
林茜檀的冷靜,讓楚絳既覺得意料之外,但卻又有一種這是情理之中的感覺。
林茜檀伸手過去,將楚絳那封東西拿了起來,像是故意不懂一樣:“這是什么意思!”
楚絳眼中露出一瞬痛苦之色,隨即便回答道:“就是你看到的這個意思。”
離家三天,他都住在外面,滿腦子想的,就是自己的秘密被林茜檀發現了的這件事情。
在想她會怎么想,在想她會不會羞恥憤怒,在想她會不會主動先一步提出要拋棄了他!
又或是安慰自己,林茜檀并沒有發現他的秘密。
所以,思來想去,他覺得不如讓他自己來做這個惡人算了。
耳邊,是林茜檀說話的聲音:“這兩天,我讓人四處找你,派去的人都說你按時上下衙門,而你也見到他們了。我以為,你是知道我的意思的。”
楚絳于是低下眼眸,看來,林茜檀確實是知道他……
一封由他按過手印的和離書,被放在這里,等同于把他們婚姻的命運也按在這里由林茜檀來宣判決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