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茜檀對此同樣有些擔心,新朝初立,若非必要,實在不應該先在朝廷內部造成不穩。二狗子是不是有什么資本可以壓得住魏家?
這天晚上,無人知曉王元昭悄悄地出了一趟皇宮。京城小酒攤子上,兩個同樣身穿粗布麻衣的漢子臉上烏黑地坐著碰“杯”。
其中一個看起來個頭稍微矮一些的,給個頭高的那一個倒了一杯酒,旁邊同樣在喝酒的路人只聽見他在說:“你不是不喝了?”
那個頭高一些的笑了笑:“碰到別人我自然是不喝了,不過碰上你,小酌幾杯倒也無妨。”
王元昭許久沒穿過打魚時候經常穿的破衣服,王大狗也一樣。正一臉嫌棄地看著這兩個人的攤主有點兒懷疑這兩個臉上看起來臟兮兮的男人有沒有銀子支付酒錢!
王大狗聽了弟弟的話,心里高興,臉上偏偏不表現出來:“那便宜你了,這些酒水醇數可不高。”
王元昭聽著笑,伸手也抬起小酒壇子給哥哥再倒滿一碗。
兄弟二人喝了許久,等著附近沒有了別的客人,兩人才不知不覺把話題說到了白天里的事去。
王元昭人在宮里,但是并不介意像小的時候那樣將自己的事分享給兄長,王大狗聽了,低頭笑:“你自己明明有主意,怎么每次都喜歡來問我。”
王元昭道:“不然你以為我做什么要把你弄回來京城,還不是為了遇見事情的時候,能夠有個參謀?”
王元昭說的當然是玩笑話,兄弟倆都知道,真正想叫王大狗留在京城里做一番大事的,是夏三娘。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也不知道母親在想什么,竟是主動與魏家遞橄欖枝。
“所以,你打算怎么辦?”王大狗道。他指的,不止是魏家的事。
王元昭將酒碗小口輕抿,道:“聰明如楚家的人,懂得棄車保帥。大智若愚像秦齊二家,知道裝傻充愣自甘墮落。可魏家以前一直被這三家,乃至是已經沒了的韓趙二家壓著。他們家心里難免有執念,一旦嘗到甜頭,不容易剎住。至于我,不打算怎么辦。當日契約的內容,我特地引誘魏家答應以皇后之位許諾,魏氏自己上當,現在反應過來也晚了。”
王大狗搖頭失笑:“魏氏也未必傻,只是對自己養出來的女兒有著絕對的自信而已。”
王元昭點頭,又道:“既然我拿自己做了這筆交易,我也有覺悟。只是我也需要時間。無論于公于私,現在我都不會讓嘉音有孩子。”
王大狗笑了笑,沒接這句話。心里想到,“于公于私”這四個字真是貼切極了。至少他不否認自己也有私心。他們兄弟二人都執拗,認準的事,不隨便反悔。
至于這私心,是因為什么,就不必拿出來說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王元昭在和哥哥私下見面之后,并沒有返回宮廷,而是忍不住返回了晏國公府的舊住處。
林茜檀同樣也沒有睡著,王元昭到了楚家墻頭上露出身形來時,正好被她抓了個正著。兩人隔著一點距離對看,片刻無言。
林茜檀看到自己上一刻還做夢夢見的人穿著她熟悉的破衣裳出現,還以為自己仍然處于夢中。
王元昭則是驚訝于林茜檀不但沒有像以往那樣驅逐自己,反而還主動問自己要不要到院子里走一走。
他木訥木訥的,只知道下意識反應:“好啊……”
被改建過的思鄉院比起楚泠在時還要擴大了一倍的面積。林茜檀邀請王元昭去坐一坐的,是一間位于思鄉院后園里的八角圓亭。
圓亭八面封圍。
林茜檀也不問王元昭怎么大晚上的不在皇宮里面待著,卻是跑到了這種地方。王元昭同樣不問林茜檀怎么沒睡。
錦荷心虛地跟在他們身后,四處張望生怕誰忽然就醒了過來,看見她主子和當今的新帝坐在亭子里說話……
因為是半夜,四處安安靜靜,兩人坐下來,不覺間都放松了說話的力氣。王元昭顯得嗓音有些低沉的暗啞。林茜檀半晌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在現實,眼前的,是真人。
月光照射下來,為月下的兩人增添了一層銀沙,兩人一個剛喝多了酒,一個剛做了夢,彼此之間都有一股詭譎的迷迭氣氛游蕩著。
錦荷站在入口,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個替賊頭子把風的小嘍啰似的,神經緊張地留意著哪怕一絲一毫的動靜。風輕吹,不過僅容納三四人的小暖亭的皮氈便微微一動,亭子里,燒起了火爐,溫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