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周正才徹底明白皇帝最后為何那么篤定祖法成被他說動了。
周正為官清廉,雖然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天下言官之首,但他所居住的只是賃來的一所小院,統共只有十多間房。他們老夫婦二人用了上房的五間,幾個下人就住在廂房里。
這一日早起,布衣荊釵的周老夫人正在咯咯咯叫著拿小米喂雞,周正拿著一把鋤頭正在給院中自己種的綠葉菜鋤草松土,忽然聽到哐啷一聲大門被撞開。
家里一早出去買米的老仆人扛了一袋米紅光滿面健步如飛地跑進門,一路大喊著:
“老爺老爺,您在京都出了名了!”
老仆放下肩上大米,目光灼灼地說:
“那米店掌柜不要錢,我死活不同意,最后硬是多送了我半袋米!”
周正老夫婦兩個都是一愣,周正呵斥道:
“怎么回事說說清楚。東西不能多要,這個規矩不能破!”
老仆躲過自家老爺揮著的鋤頭,蹲在地上眼睛亮閃閃。
“到處都在說老爺您,黑面青天周正大老爺三問祖法成,泣血痛陳為臣報國之道……”
周正面色更黑,抓著老仆再三盤問,又找人出去打聽,這才知京中上下尤其是茶樓酒肆中的說書先生,將他昨日在御前與祖法成奏對的話說得熱血噴張,滿座叫好之聲。
當然,主要說的是坐視突倫虎狼南顧國土,覆巢之下焉能安享富貴之類的,關于財賦和養病之事被刻意隱去了。
蹲在菜園地頭上,周正灰布衫子上還殘留汗漬,腳上破舊的布鞋沾著濕土,瞇眼笑著聽仆役們七嘴八舌描述京中所傳的事,笑得仿佛是個把菜賣出好價錢的老農。
“哈哈哈哈哈,皇上此舉英明,祖法成這次是非出山不可咯!”
祖法成是千年老狐貍,如今的小皇帝何嘗不是個小狐貍。
京中人人都稱頌他忠直,但也人人都在議論祖法成的自私啊。
稱頌不重要,但是祖法成這種人是該受些教訓。
周正拍拍身上的灰土,負手在背搖頭晃腦地哼著曲兒回房去了。
“……閑無事在敵樓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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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元年二月九日。
歷經明宗、先帝(理宗)兩朝的前戶部尚書祖法成起復還朝,重挑大宸戶部尚書一職。
伴隨著祖法成履任,一時朝中上下眾議如沸,關于祖法成貪墨失德的彈劾奏疏如雪片一樣紛至沓來。
皇帝在大朝會上當著百官的面將所有彈劾奏疏丟棄,身體力行支持祖法成起復,至此對祖法成的彈劾風波才被暫時壓下。
朝中大臣紛紛稱頌皇帝胸襟寬廣,有識人用人之明,是難得的明君。
但也有人私下議論,祖法成貪墨在明宗一朝就有定論,先帝任用祖法成之時卻沒人稱頌其為明君,當今天子年少卻城府極深,善于籠絡人心。
也有人說,這場彈劾也是皇帝親手策劃的給祖法成的下馬威,他雖然被起復,但如果在充盈國庫之事上成效不顯,這些貪墨的彈劾就是懸在祖法成頭上的劍,一旦他沒做好,這把劍隨時都會落下,成為致命一擊。
而與祖法成的起復同時發生的另一件事,只是引起了一部分有心人的關注。
二月初十日,吏部下發了三道不同的任命。
令前懷遠路行軍大元帥衛景林之子衛承曄為北司衙指揮使。
前懷遠路近衛營副將、京都侍衛營統領郭孝義為禁軍統領。
婁阿小為北司衙五品儀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