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光線逐漸昏暗,剛出了嫩芽的柳條在狂風中顫栗。
雷聲更近,好像劈在頭頂上把什么炸裂了。
“啊!”
周正忽地驚叫,人也從椅子上跳起來。
“大……大人,你沒事吧?”
書吏沖到他面前扶住他胳膊。
周正雙眼緊閉,牙齦都在顫動。
沒事吧?
他犯了個錯誤,把事情辦砸了!
周正深吸一口氣,睜開雙眼的他,面色依舊鐵青。
“我現在進宮見皇上。”
書吏一怔,“現在?”看著周正臉色旋即又明白了什么。
“大人稍候,我去讓人備轎。”書吏道。
都察院左都御史值房在六部街之外,離宮門有些距離,又遇上這樣的天氣,坐轎是最方便的。
周正望著書吏沖出房門的背影,恍惚一陣,忽地一跺腳,從門后架子上拿了一把傘沖出門外。
不管書吏會不會也被人攔下,現在最要緊的是他自己,只要見了皇上一切就好說了。
那供狀藏在他貼身里衣中,只要把這狀紙遞上去,皇上必然會有旨意,那時候無論怎樣去查都行,這種泯滅人性的罪惡會被及時遏制,那些惡魔會被一個個抓出來償命。
風很大,有大顆的雨滴重重砸落在地上,頭頂撐著的傘上。
很重,周正覺得身上的力氣在流失。
這個錯誤真的不應當犯的。
他昨晚聽到富力描述的那場殺戮,看清了眼前的狀紙,就應當立即進宮面見皇上的。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又提筆寫了封信,問訊主管沙洲、裹川兩地的監察御史,命他前去富力所述之地核實此事。
真蠢啊!
當地的官員將消息封鎖得死死的,甚至還能將手伸到京都,連王捕頭在翰林院的親戚家都監控到了。
他們都察院的往來公文當然也可能在他們關注的范圍內,甚至連那里的監察御史也可能已經沉淪為一丘之貉了。
他這封信,將富力和王捕頭他們這些人的努力和犧牲全都作廢了,他把消息泄露了。
不過是上一次彈劾北司衙趙思齊,自己太過心急少了些盤算,又未去特地核實就捅到大朝會上逼著皇帝下旨論罪。
只因這一次錯誤,他潛意識里更加珍視聲明,生怕再一個魯莽將眼前這人人稱頌的青天大老爺的聲明破碎了。
只因這一次錯誤,他昨夜看到訴狀聽到僅存的人證的口述,仍然覺得這樣的行徑太過慘烈可怖,聞所未聞無法理解,這才犯了糊涂送出去一封信。
“大人,大人!”
雨已經下大了,隔著雨幕聽不清身后來人的呼喊。
周正扭過頭,透過傘邊滴落的雨珠看到渾身濕透的書吏帶著轎夫扛著青呢轎子從后面追上來。
書吏被雨水打濕的面孔狼狽又陌生,他滿臉歉意地替周正撐著傘,另一手掀起轎簾。
“大人快進轎。”
周正被他半扶半推著鉆入轎中,青呢轎子四平八穩地在街道上向前行進。
周正掀起轎簾仔細辨認雨中的轎夫,自己心內一片空白。
何止是今日的轎夫他不認得,作為朝中閣部級大員,他從來沒有刻意關注過轎夫的相貌。
他放下轎簾,入宮,應該會很順利吧?
后面隱隱傳來一陣嘈雜驚叫,不過半刻的時間,轎子停下了。
周正咬牙忍住怒氣,轎簾打開一條縫,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周家老仆在轎前大喊:
“老爺不好了,那個年輕人跑了!”
“誰?富力?”
周正半邊身子癱麻。
果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