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遲伏在馬背上,只來得及向他一頷首,便又伏在馬背上不停咳喘。
張吏員略有些尷尬地望向他身后的三個少年,一個面孔雪白冷眉冷眼的少年,嘴里銜著一支長長的草葉,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
另一個高瘦的少年則將眼神巡視在這些差役們身上,面色中帶著惱怒,明顯對這樣儉素的接待規格十分不滿。
直到最后一個年輕人驅馬上前,他面色白凈溫潤,腰上別著一支黑玉簫,還有個酒葫蘆,看起來浮浪不羈,面色卻是十分誠懇。
他下馬俯身一禮,朗聲說道:“在下北司衙龐立,奉欽命隨扈刑部沈尚書到沙洲府。”
仿佛絲毫沒有看到張吏員身上老舊的綠袍,以及八品文官的補服,言語到舉止都溫和有禮,令人如沐春風。
“龐大人多禮了,下官是沙洲布政使沙啟烈大人門下吏員張慶,沙大人連日操勞過度,現已纏綿病榻數日之久,因此,只得由下官代替他老人家前來迎接沈大人一行。”
他誠惶誠恐地施禮,“請諸位上差萬勿怪罪。”
沈遲仍然趴在馬背上咳得幾欲昏厥,白面冷臉的少年仍然自顧自銜著草葉子,高瘦少年望著他目中怒火更盛,唯有龐立神情從容地表達了體諒之意,還多問了幾句沙啟烈的病癥,囑他萬萬要好好保養等。
之后,龐立以沈遲身體不適為由,請張慶盡快帶他們前往下榻之處,這場尷尬的迎接欽差的儀式才告一段落。
沙洲府給幾位欽差備下的住處是布政使衙門同處一條街的小院,尚算干凈雅致,四個人在仆役的伺候下沐浴梳洗,收拾停當。
沈遲由小圖伺候著服了藥,咳嗽緩解許多,此時院中陽光正暖,蜂飛蝶舞,小圖便扶著沈遲在院中閑逛。
“姨父,接下來我們怎么做?”小圖問道。
他雖然是老實孩子,在北司衙幾年耳濡目染之下,在京都也有幾分薄面沒人敢輕易得罪,今日前去迎接的儀仗那么寒酸對沈遲多有不敬,他一直憤憤不平,只希望能立即給這些人個教訓。
沈遲咳了幾聲,又搖搖頭,“什么都不做。”
哈?小圖站住腳,兩眼瞪圓,這是說什么呢?不是帶著皇命來破案的嗎?
“皇上要咱們破案呢啊姨父。”
小圖晃晃姨父衣袖,是不是咳糊涂了?
沈遲輕輕將他抓在衣袖上的手拂下去,“這個案子破不了,只能等。”
這個案子,最重要的不是破案,是破局啊。
他掩著嘴又咳嗽幾聲,抬眼望見不遠處的一棵大槐樹下站著兩個少年,正在仰頭往上看。
聽到身后的咳嗽聲,阿小和龐立兩個人同時回過頭施禮,“沈大人。”
阿小的話很少,龐立眨眨眼看向沈遲,伸手指著槐樹上說道:
“大人您看。”
白色的槐花開了滿樹,有濃烈的香氣劈頭蓋臉而來,在最下面的大樹枝杈處,有一個巨大的蜂巢,此處不斷有黃蜂來去,千百只蜜蜂混雜的嗡嗡聲鉆入而動,攪得人心煩氣躁。
沈遲抬頭看著,面上仿佛還帶了一絲笑意,“留著吧。”他道。
三個少年應聲是,又站在一旁低頭絮絮說著什么,只留沈遲一人仍站在樹下,仰面望著那蜂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