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宅是個五進三跨的大宅子,宅子后面還有一個面積很大的園子,賀章和季卿搬過來雖然只有四年,但季卿平日也是有讓府里的園丁仔細打理過園子的,正值初夏時節,園子里開了不少花,說是花團錦簇也不為過了。
雖已是傍晚,但夏日的日頭長,園子里倒也一點都不暗,正適合飯后消停。
季卿帶著兩個丫鬟到園子的時候,園子里已經有人了。
賀府如今攏共也就兩個主子,園子里的是何人,不用想也就知道了。
賀章負手立于八角涼亭內,他穿著一身月牙白的半舊直裰,頭發不似白日那般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茍,而是用一支古樸的木簪隨意固定起來,看著就多了幾分隨性。
聽到腳步聲,賀章轉過身。
看到季卿的時候,賀章的唇畔微微彎起,“如意。”
季卿又想笑了。
目光在賀章的胃部稍稍停留了一瞬,季卿也走進涼亭:“晚膳一不小心多用了些,我也出來消消食。”
賀章有些無奈地看著季卿。
天色還未完全暗下去,一彎新月卻是已經升上了樹梢,兩人并肩而立,明明也并沒有多說什么,但也不知為何,落在忍冬和冬青的眼里,兩人之間卻有了種讓人不忍打破的溫馨與默契,襯著那月色,就如一副美好的畫卷一般。
兩個丫鬟對視一眼,然后悄悄退遠了些。
在這樣的靜謐之中,過了好一會兒,賀章偏過頭看著季卿的側顏,略猶豫了一下,才道:“如意,再過幾個月就是趙太后五十千秋,到時候皇上許是要大赦天下……”
季卿心神一震。
若真的要大赦天下,那就意味著,被流放到嶺南的陸氏等人,許是就可以回京了?
可是……
賀章為何會與她說起這些?
難道,是賀章知道了什么,或者是看出了什么?
當年季卿是在被官兵的追捕之中為賀章所救的,然后就被賀章安排到了賀宅,要知道,那時候的賀章似乎將將踏入官場,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官而已,遠不如現在這樣位高權重,做出這樣的舉動,對他而言是需要承擔很大的風險的。
便是如此,賀章也從未問過季卿的從前,更不曾對她為何被追捕究根結底。
季卿最感激的,其實是這一點。
她從前一直以為,賀章應當是對她的來歷一無所知的,可現在,被賀章用比今夜的月光還要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季卿卻有一種自己在賀章面前全無秘密的感覺。
“你……”
季卿張了張嘴,到底什么也沒說出口。
賀章注視著季卿,將季卿的神色盡收眼底,過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在季卿的頭上輕輕撫了撫,分明是哄孩子的動作,卻又含著莫名的繾綣之意。
季卿心口微微一熱。
在這種沉默之中,時間似乎過得極快,待季卿總算是從心中那諸多的思緒之中回過神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賀章道:“如意,天色晚了,縱是夏日也難免更深露重,你也不必思慮太多,一切都會好的。”
季卿微微一怔。
她覺得,賀章之所以與她說起新帝即將大赦天下的事,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安她的心。
是她的感覺出了錯,還是賀章真的就是為了讓她安心?
季卿一時也分辨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