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因為先生首先曲解了我的意思,而后得到了錯誤的結論,雖然看上去是沿著我的話語而發展的,但是卻突破了我話語之中設置的界限與我話語中隱藏的條件。”
“我講的話語是,孔夫子沒有能力在他所生活的世道里建功立業、有所作為于世。”
“所以由他所書寫的《春秋》,記錄他言行與思考的《論語》《詩經》《樂經》《禮記》等書,事實上也是沒有能力讓人建功立業、有所作為于世的。”
“我的限定條件與言辭范疇,只在于建功立業、有所作為于世。”
“然而鞠先生的話語則直接地突破了這條件與范疇,將我在此范疇與條件之下的結論推而廣之,應用于更廣大的范疇與更寬泛的條件之下,說儒家義理一無是處,這是在事實上對于儒家的污蔑,更是對老夫的攻擊。”
說到這里,荀況對著鞠子洲一禮:“請鞠先生向老夫道歉。”
鞠子洲不為所動。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在這時候道歉就是服輸。
但,當然也不可能用什么“我會錯了意”之類的話進行搪塞。
這等場合,鞠子洲和荀況兩個人所代表的,早已經不是他們本人。
因此沒有退路。
“卸去了限制條件與言辭生效范疇,并非無意為之,更不是一種錯謬!”鞠子洲立刻反駁道:“荀夫子,您自己也是知道的,儒家的學問,對于人生在世的功業沒有任何幫助,對于實事,也起不到任何的正面作用,那么我是否可以說,儒家的學問對于想要做實事的人是無用的呢?”
“既然于實事是無用的,那么我是否可以說,儒家的學問是無用的呢?”
又一次的曲解。
荀況從容無比。
鞠子洲所用的這種手段,原就是儒人辯經時候常用的手段,他自然是很熟練的。
“鞠先生,沒有能力,并不代表毫無作用!”
“孔夫子本人沒有能力建功立業,并不代表他不能幫助別人,使有能力的人在建功立業的過程當中更加輕松更加穩妥。”
“儒家的道理,沒有能力教人建立功業,有為于世,但也并不是說,它對于人,對于實事,沒有任何作用。”
“相反的,它是人能否真的建立功業、有為于世,還是很重要的。”
“對于世上的事情,儒家的理,也有著相當重要的作用。”
“請詳細說明。”鞠子洲躬身一禮。
荀況還禮:“儒家的理,雖說大家都愛說它是源自孔夫子的。”
“但,儒家的理,孔夫子的理,其實講的是德行與秩序。”
“孔夫子是從周代的道德、制度當中尋覓出了這些東西,并且按照自己的理解,匯總,編訂,最終形成了‘儒家’。”
“但,假若沒有孔夫子,難道德行、秩序,就不重要了嗎?”
“天行有其常,人世有其本。”
“固然太陽東升西落、白云時時不同,可是繁星相伴旋轉,日盛月落,晝夜交替是不會變化的。”
“人世也是如此,世上時時有生命的綻放與凋零,但有些東西,有些事物,雖然細處有所不同,但它的整體是不會有變化的。”
“德行與秩序,便是如此!”
“孔夫子所能夠看到的德行,所愿意相信的秩序是周的秩序與德行。”
“這是事實曾驗證過的確可以穩固世道,使生民各得其安、天下有序運轉、戰爭止息的東西。”
“盡管孔夫子本人沒有將這些失卻了的東西重新喚回世上的能力,但真的就能夠說,這些東西對世間是完全沒有任何用處的嗎?”
荀況看著鞠子洲,一拜:“請鞠先生回答老夫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