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疑惑,忽聽一聲低鳴,那人竟喚:女兒。
是粗壯的,男人的聲音。
是誰……?
我抬頭望去,休屠王的真身不知何時更靠近了我,依舊沒有頭,看不到任何表情,但我知道,是它的聲音。
“你能與我共神識了?”我問它。
它道:“女兒,真是你來了嗎……?”
女兒……?它在……叫誰……?
為什么,休屠王后的怨靈也留下兩個字:女兒……?
張恨死之前,為什么說……郡主……主上等你好久了……?
這些話……難道,都是,對我說的……?
師父為什么會認識休屠王,休屠王見過她后為何大病十日……?會不會,大冶山下壓著的,只是休屠王后,而那個孩子,那個被視為災星的孩子,逃過了一劫,被一個追到漠北的道姑收養……道姑原本奉了殺令,但不知為何沒有下殺手,帶著那個孩子,逃到了酉埝村,下兩重禁制,防著這個孩子,守著這個孩子,從江湖消失,過著無人知曉的生活……?
所以——那個孩子,是我——?休屠王之女,是我——?槐嬰,也是我——?
“孩子,你都……知道了……?”休屠王的聲音,跟王后的聲音一樣,悲戚,哀涼,一聲呼喊中,就能體會到他們究竟受了多少苦痛。那痛大概會深入發膚,直達五臟吧。
我抬頭看向休屠王的真身,他穿著那身盔甲,依舊勇武,可是頭顱不知去向何方——我眼前好像浮現了他生前被宋王朝的人無情斬殺的畫面,那一刀下去,我的心口剌得生疼——
身世……我終于找到了我的身世,知道了我的父母,可是為什么我的心!我的心像被千人踩萬人踏一般的難受!
“別哭。”他的聲音,真厚實,真沉穩,就像一堵結實的墻。我想象,他應該是一個既威嚴,又慈愛的父親吧。他會牽著他女兒的手,教她學走路,教她騎馬射箭,教她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等到她年長后,還會用那雙操練過兵器的手,為她蓋上紅蓋頭,扶著她出閨閣,送她出嫁……
可是這一切,我都不可能見到了……
“女兒……”原來,她的那一聲,是在哀切地喚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死得那么慘……她用盡全力生下了她的女兒,求著道姑給了女兒一條活路,自己卻被掩埋在大冶山底下……十六年……十六年啊……一塊碑都沒有,也沒有人為她點燈守夜……誰知道她躺在那冰涼涼的地底啊!她用怨念纏留世間,就是為了等她的女兒,女兒去到了她的面前,卻懵懂不知、渾渾噩噩!她就那樣,化為一團云煙,去了……
我怎么,我怎么蠢成這樣啊——
張恨……還有張恨……張恨在說他們的往事時,我還心不在焉,毫不在意——老天啊,你是在耍我嗎?!現在連張恨也死了,還有誰,這世上我還能向誰去問關于他們的點點滴滴?!
我忽然感到渾身無力,趴在地上,淚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成懿見我如此,收了結界,過來問我何事。我答不出來,一句話都答不出來。我只會哭。我以前,真的很不喜歡哭,也不太會哭,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變成一個娘們唧唧的哭包了?我真是恨我自己。
“別哭。”我好像感受到,他在撫摸我的頭頂。但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一抹魂靈。
我抬頭看向他,試著喚出一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