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嗯?”
“你的懷疑是對的。”她道,“先前瞬移那一霎,我低頭看見了尊夫人的……骨殖,我看見她腹中,還有小小的……一團。”
……
山谷里,賀梓推窗,隔著濛濛霧氣,看著書院方向。
那丫頭,該到了書院了吧。
此行想必不會太順利,書院這些年受蕭家滲透,對皇族敵意很重。
自以為熱血的青年,總是分外容易被煽動的。
但望她能披荊斬棘,一路抵達霧氣那頭。
有些事,仿若便是命。沉淀在心中的疑惑,本已因為歲月更迭而漸漸沉寂,然而近些年,昔年往事頻頻入夢。
就在前不久一天夜里,他夢見夫人一身紅衣,腳步輕快入內堂,捏住了他的腮幫,豎眉笑問:“潑賴子當真不愿再見我歟?”
當年少年夫妻,紅燭花下,她性情嬌憨,他年少氣盛,也沒少吵架,他又素來口齒便利,夫人卻嘴拙,每每吵不過他,怒極便捏住他腮幫,罵“潑賴子”。
醒來一室冷月星霜,熱淚兩行。
舊時昵稱,暌違久矣。
他當時想,許是她泉下寂寞,終于諒解了自己,來喚自己。
許是他紅塵時日無多。
如今才明白,她竟是在催促他,埋怨他。
一生桀驁不聽話的夫君,如何最后便聽了那一次,當真依著那遺書,不相忘卻不相見了呢!
如何就沉溺苦痛,掙扎不出,任她沉冤埋骨,不見親人了呢!
如何就因為她性情剛烈,信了她會憤而自盡,決絕生死呢!
他當年離海右時,她確實不思飲食而嗜睡,當時還以為有小疾,他在盛都牽腸掛肚。卻原來那時她已有孕。
那幾個月盛都變亂封城,來往通信斷絕,他甚至短暫下獄,那報喜家書,想必也未到他手中。
成婚多年,一直無子,好容易懷孕,她如何會自盡!
如何會自盡!
霧氣漸漸游移而來,輕觸臉頰,漸漸便濕眼睫。
賀梓沉默著,緩緩放下了窗扇,最后手指仿若脫力,微微一松,窗扇咔噠一聲,重重關上。
室內外好一陣寂靜,唯余風聲如泣。
良久,才有極度低沉的,壓抑的,仿佛自胸臆中沉埋千年,終于斷續噴薄而出的哭泣,從那窗戶的縫隙里,風一般地幽幽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