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虹姍問道:“下午你打算接著逛,還是換地方?”
葉秦語氣堅定道:“去下浩老街。”
…………………………
南濱路,山城市的繁華中心,有“山城外灘”美稱。
可隔幾步路遠,不到幾分鐘,不遠處自有一片獨立的市井天地。
下浩老街,落寞,殘破,衰敗,卻粗糲,磅礴,精巧。
“婆婆,一缺三,啷個辦也!”
石板路兩側的吊腳樓,一個女人推開二樓的窗戶,剛吃完午飯,就叫嚷打麻將。
葉秦看到樓下的老婆婆立刻呼朋引伴,一條街上掠過兩個人影,瞬間的工夫,局已經組好。
哪怕世界末日,都無法阻止山城人打麻將。
“我們逛完去下浩里,那里有幾家不錯的茶室,喝個下午茶,特安逸!”
何虹姍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持相機,鏡頭對準一只熟睡的野貓。
“假的,那個損崽,敢拿假鈔騙我噻!”
凄厲的哭聲打破寂靜,野貓頓時驚醒逃走,“喵!”
葉秦一個激靈,扭過頭,就見坐在石階擺攤賣菜的大媽,顫顫巍巍地展開一張鮮紅的軟妹紙,哭天喊地。
旁邊一道擺攤的人指指點點,紛紛抱不平。“那個龜兒子太缺德,先拿真鈔騙人,然后趁不注意偷偷把錢換掉。”
“菜,還有錢,我娃兒下個學期學費啷個辦呦!”
大媽屈膝,把臉埋在大腿,雙手環抱哭泣道:“這個殺千刀的,你有本事拿假鈔騙有錢人啊,嘶嘶,騙我干啥子,我白天賣菜,晚上還得去洗盤,干啥子騙老娘錢!”
葉秦又沉默片刻,中年人的崩潰,往往只是一剎那。
邊上的人安慰道:“哎呦,哭啥子嘛,這還是咱們‘5057廠’火炮姐嗎,當年天不怕地不怕那股火炮味兒哪去啦!”
曾經的舊體制里,國營工廠有職工醫院、托兒所、幼兒園、子弟學校……從生到死,死還死在廠職工醫院落氣亭(太平間),一生在這個閉環里,僵硬嗎,封閉嗎?
可搖滾教父老崔卻唱:這個感覺真讓我舒服,它讓我忘掉我沒地兒住!
“丟長江,丟嘉臨江,丟摸著石頭的江,老公45歲說下崗就下崗,八九年跑粵東當技工,工廠只招25歲的小伙子,現在開個出租,一天刨去油錢、份子錢才掙多少錢,娃兒得高考,得讀大學……”
此情此景,怎么跟《秘岸》那么想象。
這就是曾之偉飾演的吳濤,制造車禍騙保的原因。
賺錢的法子都寫在刑法里,不當吃花生米的法外狂徒,張三不得不獻祭自己。
葉秦喉嚨哽咽,心口堵得慌,湊上前道:“大媽,您這菜怎么賣?”
……………………
晚上,跟何虹姍交換聯系方式,揮手道別。
坐著出租車,葉秦頭靠在車窗,夜色下的東水門長江大橋路燈閃爍,通明璀璨。
從荒涼,到繁華,再回到破落,一趟車程而已。
甫一下車,雙手提著滿滿四袋一百塊錢的菜,穿過黝黑僻靜的樓道,打開門,那股子霉味依舊濃烈可聞。
嘴里哼哼著:
“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廈崩塌
云層深處的黑暗啊,淹沒心底的景觀
……
用一張假鈔,買一把假槍
保衛她的生活,直到大廈崩塌
夜幕覆蓋川渝盆地,憂傷浸透她的臉。”
調一直是悲的,聲音沙啞無力,他把菜扔進冰箱里,蕭索無言,張開雙臂重重地落在床上,彈簧床嘎嘣作響,兩條長腿蜷著。
面對昏黃的燈光,抬起胳膊把眼睛一蒙,破舊的工廠舊址,待拆的古老街道,縈繞在大山愜意的生活氣息,一一在腦海浮現,突然間,陰沉地怒吼:
“一萬匹脫韁的馬,在他腦海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