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那雙纖細嫩白卻微微泛著死白的手,嘆了一聲道:“不必哭,也沒什么可遺憾的。該吃的吃過了,稀罕東西該享受的也享受過了。雖然有那么個嫡親表哥的未婚夫,只是委實也沒什么感覺,更說不上什么放不放的下的了。想來嫁了人原也不過是如此生活,什么時候結束都一樣。”
“就當我提前出嫁了罷。”
鬼的世界空氣是沉靜的,沒人回答她的話。
慕孤松抬眼朝肩膀的位置瞧了一眼,站了起來,沒有去床前看一眼女兒,神色蕭瑟地便出了桐疏閣。
彼時正是炎夏的夕陽西墜時,沒有晚霞,卷積云拖拖曳曳的似一團團棉絮布滿了低垂的天空。
亭臺樓閣沉靜在一片沉悶之中。
天光漸漸沉幽,疏疏落落的下起了銀絲細線一般的雨來,霧蒙蒙的逶迤在天地之間,難以分隔。
細密的雨絲覆滿了高大梧桐的葉片,似一層六月蜜桃的細細絨毛,雨水覆的厚了便凝起了一滴晶瑩在葉尖兒上墜了墜,落在樹下的一株舒展的芭蕉上。
滴滴答答的清越有聲。
最后又從芭蕉葉上墜落到被曬得灰白的土地上,漸起細碎的水痕,迅速的消失,途留了一抹如花兒綻放后又迅速枯萎的痕跡。
這樣黯然的天光里,慕孤松的背影瞧著有些沉重,帶著心緒沉痛后的汗水混著濕潤而沉悶的空氣黏在身上,更顯身上的夏日單薄衣衫成了沉重鎧甲一般。
大哥哥慕云歌、二哥哥慕云清、三哥哥慕云澈、幼弟暮云羲都在廊下站著。
一張張清秀俊俏的面孔神色各異,或望著里頭,或望著天際,似乎沉痛,似乎淡漠。
慕云澈不住的望著桐疏閣的門口,想是急著回去繼續與哪位漂亮丫頭紅帳翻浪去了。
有婆子在廊下點起一盞盞的琉璃燈,昏黃的火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細雨朦朧下恰似鬼火一般飄忽不定。
目送父親離了她的院子,繁漪站在廊下瞧著,感慨這滿院的沉壓景致還真是貼合心情了。
她抬手去接那白茫茫的雨絲,卻見那雨絲穿過她的魂魄,沒有遮攔的照舊飛揚。
“都死了大半日了,怎么還沒有誰來勾魂呢?便是沒有個投胎的說法,好歹也給我個去處唉!”
“莫不是戲文本子里都是騙人的,死了以后就是這樣飄飄蕩蕩的?”
“這就沒意思了吧!”
屋子里哭聲漸漸停歇,大約是開始商量她的后事了。
繁漪這才起了幾分傷感來,左右也做不了什么,索性出門去走走。
看看無人之時的背后,這個府邸的人都是什么面孔。
要是能如戲文本子里一般有點什么法力的就更好了,她定要去作弄作弄那幾個姐姐妹妹才好。
繁漪想著又歡喜起來,學著戲臺子上的角兒對著一盞琉璃燈一陣念念有詞,然后用力一揮衣袖。
燈盞在搖曳,但顯然,跟她咒語沒啥關系。
“……”
不過,鬼淋不到雨也是挺有趣的。
繁漪身體輕飄飄的,走起路來十分輕松,順著曲折游廊到了自己落水的地方。
心里奇怪著,白日的時候晴空明朗,那池邊是鋪了六棱石子原是最防滑的了,怎么會打滑跌進水里呢?
可她對死前的一段時間的記憶有所缺失,只記得自己滑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府里的人覺得這地方死了人不吉利,正有婆子在那里擦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