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恍惚的不是積水,而是眼底的淚。
舉杯敬月色,清冽的酒水與苦澀的淚在仰頭間無聲的滑落。
一年不到,她從一無所有到慢慢收攏了心腹,一再刀、一刀砍掉姚氏的臂膀。
以乖巧柔順的弱勢者姿態,將她一步一步的逼近懸崖邊。
或許在晴云她們眼里,她自始至終都是從容不迫的,好似一切算計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卻沒人知道,從那條毒蛇從咬上她裙踞的那一刻起,感知便是清晰的告訴著她,即便為鬼的數年里她曉得了很多人的隱私秘密可以利用,可在這個后院里,她沒有翻云覆雨的權利,一旦行差踏錯了分毫,便是萬劫不復。
她腳下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她甚至都不知道,這一次死了之后,她這人不人、魂不魂的是否就此魂飛魄散了。
為了府中的太平,曾經疼愛她的祖母會給予一定的保護,比如將得用的媽媽和丫頭撥來看顧,比如在姚氏過分的時候出言警告,卻還是會在她受到戕害之后會勸她隱忍、寬容、放下。
因為不能讓姚氏不痛快,否則姚家情面賣出去的時候也會沒那么痛快。
父親啊,自從她中毒之后確實開始明面上的關懷她了,時常來看看她,也算是告訴了府中人她是父親的掌上明珠。
可后院,終究是女人的天下,他并不能給予什么有效的幫助。
甚至,連生母和弟弟的死因繁漪都不想告訴他。
因為,太害怕失望了。
不想承認。
可事實上,她依然什么都沒有。
“余毒未清又是高熱才退,怎還喝酒?”
有清冽而低沉的嗓音響起,似乎就在耳邊。
繁漪迷蒙著眼兒回身從屏風的鏤空處瞧去,斂去了所有悲郁,支頤一笑,以一泊朦朧眸光相迎,慵懶道:“琰華啊琰華,竟也做了半夜翻墻的事兒了。”
琰華站在屏風的另一側,微赧的輕咳了一聲,嘴角銜了一抹澹然笑意:“聽南蒼說你不大好,過來看看你。”微頓,“白日來多了,怕是對你不好。”
半披的青絲松松的彎曲著,遮在她微微蒼白的面頰上,眼角尚有細碎微光,稱得她整個人越加的柔弱可憐,宛若碎玉支離。
“沒什么,很累,可是睡不著。想著借點兒酒意好入睡。”手肘支在矮窗的窗臺上,臉頰微側的靠著手腕,細白的天鵝頸微垂成了優美的弧度,“就不怕夜里翻墻被人逮個正著么?”
燭火“嗶叭”了一聲,火焰在琰華眼底微微一跳:“想來府里的護衛還不能察覺了。”
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酒甕的細頸處系著一枚絳紫色的短流蘇,在冷白色的酒甕上來回的輕掃,留了一抹迷離紅暈。
繁漪輕輕一笑:“好、好自信呢!平鶴書院還教武么?”
琰華虛抬了一下手,生怕這小小的酒鬼自己栽下去,淺聲道:“騎射劍術的教授原是江湖人。先生說我筋骨還算不錯,母親便叫我拜了師,跟著師傅一直學到了入京。可強身,也可防身。”
昏蒙蒙間繁漪十分佩服這位堂姑姑的先見之明,若不是他有些伸手,哪能一次又一次的躲過那邊庶子的暗殺。
輕薄的杏色裙衫隨著微微踉蹌的腳步下翩然了如水的溫柔弧度,坐著的時候還好,站了起來才發現有些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