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漪似乎聽不到他在說什么,酒力放大了她的綿綿柔情,亦是放大了她無盡的凄然。
窗外的淡青淺紅的霞色緩緩褪卻,夜色如潮水漲起迅速吞沒了天地,樹梢上的半月前,云層斷斷續續,遮蔽的月色格外霧蒙蒙,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沉悶在空氣中緩緩蔓延。
“醉了?我沒醉!我清醒的很!”
她抬了抬雙臂,眼神與遮在寬大輕薄衣袖內的雙手一樣,混亂的不知該要如何安放,腳下的幾步急急后退,蝴蝶骨用力撞在了花架上,上頭擺著的一盆水仙悶聲搖晃了兩下。
她抬眼望去,迷亂的雙眼里凝起一片痛苦之色。
一揮臂將水仙打翻在地,花盆碎裂,清傲的花躺在地上依然清傲,泥土散落一地,斑駁了暗紅的地板,就如她的遍體鱗傷。
琰華從未見過她這樣顯露于外的情緒。
怔了一瞬,正要上前,身后的晴云卻先他一步驚呼起來。
琰華讓她出去。
她卻忙沖進去將水仙撿走,狠狠剜了琰華一眼,出得門去呵斥起來:“哪個作死的把這東西搬進來了!”
然后是小丫頭雙喜戰戰兢兢的回復:“今日外頭送了花來,花匠說本是沒得開了,獨它還開著,奴婢瞧著這水仙開的好,就……”
晴云著打斷她的話,揚聲怒道:“姑娘不喜歡水仙,記住了沒有!再讓水仙出現在桐疏閣,否則、仔細你們的皮!”
從未聽到笑瞇瞇又好脾氣的晴云如此動氣,一時間院子里唯一陣喏喏應答聲外,安靜一片。
“水仙、水仙……”發髻未挽,悠長的青絲在燭火下有了枯黃的光暈,繁漪踉蹌著在屋子里踱著步子,低低泣笑,又驟然凄然低吼:“水仙!你喜歡水仙,你們都喜歡水仙!”
急怒沖撞著腦仁兒,她無法承受的身姿一晃。
琰華于自己愕然的神色里下意識的去接,又被她推開。
酒勁后起,頭痛欲裂。
再也站不穩地跌坐在風送晴嵐的軟墊上,目及案上的瑩白如玉的酒甕,拾起來又砸出去,碎裂在原生水仙躺著的位置。
酒味的醇厚遮蓋了泥土的澀味,化作一絲絲一縷縷綿密的細絲,一圈又一圈的勒在喉間,幾叫人窒息。
被遺留下的一朵水仙花,浸在酒里,小小一朵,清白嫩黃,輕輕搖曳了一下,依然是清傲高雅的模樣。
琰華面色一嗆,愕然的睇著明珠光華照亮的清澈酒水里的花朵,還有、痛不欲生的她。
時至今日他如何不明白,她說的你們是指誰了。
又如何不明白她此刻的痛苦源自何處了。
她從來不曾信他的承諾。
水仙所在的每一個角落都是她的痛苦。
她把的痛苦繡在了繡品上,他卻渾然不知的夸贊了好。
琰華半跪在她身前,一時間卻不知該說什么才能撫平她的痛楚。
她傾身而去,眼底的水霧凝成重重的一滴,滴落在它的花蕊,清幽的香味里多了一抹苦澀,她以她無甚只覺的手,捧了那花送到他的唇邊。
那樣虔誠。
嘴角揚起的笑意混著淚,瑩然搖曳,搖碎了一湖支離破碎:“給你,還給你,你的水仙姑娘。它還是美的,依然是美的。給你,都給你。你要的,都給你。”
“你別傷心,我走,我、我會走的。”
她睜大著眼望著他,晶瑩的淚就那樣一滴又一滴,順著長長的微顫的睫落下,喉間的哽痛讓她的話支離破碎:“你再等一等,再忍耐一下,好不好?我不會占著這個位置太久的,真的。”
“你就再、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