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鳳梧撩了衣袍在她對面坐下,從前的溫柔中隱含的清冷之意早已經尋不見,眉目似溫泉潺潺,幾要將人溺進去。
伸手越過小幾握了握她的手,姜柔反手一扣,二人相視一笑。
繁漪起身要走:“真是聽不下去了,我何苦來呢,非要來問一嘴的吃心。”
姜柔一把拉住了她,晴云正上了茶水來,與繁漪的胳膊便碰了一下,茶盞從托盤上滑落。
繁漪長久練劍的下意識動作去接了一把,恰是左手,雖不是穩穩接住,到底沒讓茶盞傾倒,只零星潑了幾滴在手背。
晴云驚訝的一擱托盤,匆匆喚了聲小丫頭拿了燙傷膏進來,執了她的手看了又看,驚喜道:“姑娘的手能用力了么?”
繁漪試著用力握了一把晴云的手,感受到正有筋脈牽引著渙散的力漸漸凝聚,手背上燙起的紅點在潤白的皮膚上暈開了紅梅的明灼。
晴云驚喜的感知到了:“是、是有一點點力道在的。”
姜柔支手托腮,微微傾了身姿的看著她,外袍翻落,小袖游走,青玉流蘇輕輕搖曳在她如玉凝白的腕邊,是春芽稚嫩的希望之色:“你的手自然是沒有廢的。”
“不過是在你的傷藥里加了白芒汁子,那東西能麻痹知覺。又把給你接續上的筋脈施針給堵上了。所以你會使不上勁。”
繁漪怔怔了會兒,有薄薄的歡喜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自以為廢了手,早已經習慣了刻意的無視,不去試探力量是否會有凝聚的一日,怕失望之后真的就只剩了絕望。
沒想到還有這一日,這算不算是新生的美好開端?
“你這玩笑開的有點大。”
沈鳳梧伸手點了點她的鼻:“調皮,叫妹妹好一番傷心。”
姜柔微微一仰面,一口咬住他的指,舌尖輕輕掃過常年練劍而微微薄繭的指腹,引得對面情腸柔轉的郎君好一陣面紅耳赤。
“我這么做自有這么做的道理。”
繁漪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卻又好奇道:“何時又通了筋脈?我怎一點都沒有察覺?”
姜柔伸手,拇指在她掌心的筋脈上用力一按:“就這么簡單。”
想起自己時隔三個月才出現在她面前,當時姜柔就攥著她的手好一陣又捏又掐的,當時是有微微的痛感,卻也沒有深想,只以為她生了氣,下手過重的緣故。
繁漪含笑瞪了她一眼:“那做什么騙我?害我以為自己真成了廢人。”
姜柔眉目微揚,所指清晰:“當初瞧你裹足不前,覺得可惜,想著幫你一把的。不騙你,怕你的悲傷不夠絕望。只有認知里的事實表現出的情緒才是最最真實的。一來可以讓你傷口愈合時的痛感減輕一些,二來么,你不可憐些他如何心生憐惜?”
沈鳳梧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眉心微皺的搖了搖頭。
姜柔卻只是用一種“你懂什么”的眼神暼了他一眼。
祭紅瓷香爐里“嗶叭”爆了兩聲,有火星飛濺出來,落在棕色的薄絨墊子上,留下了一星星黑色的焦印。就似她的情意,都顯得那么不合時宜。
繁漪目色流轉過孤冷,望著窗外晴線掠過積雪的清冷微光,有濕黏的寒意道:“生了又如何,到底不過是一場空。”
姜柔嗤笑了一聲,不屑道:“左右是姚家害你,那姚意濃眼瞧著也不是什么好東西,自也不能便宜了她去。”
繁漪垂眸,指尖緩緩劃過掌心的傷痕,清淺一笑,只那笑意宛若開在冰雪中的梔子,濕黏黏的清寂:“有誰能阻了他們……到底,愧疚下生出的情意就和薄云一樣,都是虛空。風一吹就消散了。”
姜柔豎了根水蔥似的指,在她面前輕輕一晃,定定道:“他說,你撒開的手,拽走的也是他的心。前陣子安定侯太夫人過壽,有人伸手從他身上盜了一方汗巾去栽贓他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