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爭斗奪權,未必不如皇權的爭奪,拉攏、親近、替人出手,有時候也是無可奈何的,他又何嘗不知道姜元靖有利用之心。
卻也說明此人是心機深沉的,一旦推他上位,將來對他、對他們二房只會有更大的用處。
說到底,不過相互利用罷了。
馬車晃悠,繁漪看著車窗外店鋪門前擺著的一盆盆潔白的水仙,傲然著細細稚嫩的莖稈,幽幽吐露著嬌嫩明黃的花蕊,于風中微微搖曳,清傲而自持。
稚兒嬉鬧,拽了花朵相互丟著,那么前便從翻飛的車簾擲了進來,落在她青柳色的裙衫上,如此一比,總顯得她的顏色那么的暗沉無光,看的久了叫人心頭發墜,有酸澀涌動成晃晃漣漪。
姜柔伸手拾了水仙一掐,嬌嫩的花瓣上便多了幾個圓潤的指甲印,反手便扔了出去。
回頭瞧著她的臉色,只覺一片澄陽平靜,什么也瞧不出來,只緩緩透進的光線為她柔婉的面色平添了幾分暖意。
挨著沈鳳梧的肩頭,執著他的手把玩:“便說你怎的一點都不著急,原是你早知道他要動手?”
繁漪緩緩回神,睇了眼二人相視間的甜蜜模樣。
掐了掐眉心,不去自己的馬車你儂我儂非要鉆到她的馬車上來親親我我,沒眼看,偏又躲不過,便只盯著小幾上的錯金香爐。
半明半暗的光線里是烏油油的光澤,沉水香的輕煙薄薄的,卻在一方狹小空間里來不及散去,攏了一層濛濛霧靄。
聽著車外小販熱鬧的吆喝聲,倒顯得馬車內靜謐的仿佛不在人間。
淡聲道:“能與姜元靖攪合到一處的,能是什么善茬,算計他一回不成,便不會輕易再動,可這種高門公子最是自負,如何能容忍自己會輸?我這個做未婚妻的偏這時候死而復生,自然是要找我這個內宅女子來出出氣,好顯得自己有謀算了。正好也毀了這樁婚事。”
姜元靖會這時候出手來算計她,其實也很好理解。
不怕對手娶進個高門貴女,就怕對手娶進個算計凌厲的。
可要對付對手,上位多世子之位,又怎么會少得了大門之內的算計呢?
姜柔深以為然:“你還真是了解那些人。”
繁漪輕輕挑開車簾,寒風侵入,集聚的輕煙打了幾個旋兒便順著車窗徐徐而去,消散在冬日的凌冽之中:“人性、人心,大抵如此,對付多了,經驗豐富。
“袁集的大舅子是右副都御使。他們想上位,少不得拉了都御史下臺。左都御史紀松是皇帝十二年前親自從地方上調上來的,出了名的固執和難說動,有時候連皇帝的面子也不賣。”
“可皇帝就偏喜歡留著他在朝堂上打轉,壓制朝臣。更重要的是這固執之人與慎親王這霸王莫名合拍,便是沒人敢輕易去動他。那么主意自然是打在根基尚且不穩的慕家頭上了。”
鼻間清爽的空氣仿佛被輕煙凝住,變得滯塞起來,“今日一出若成了,便讓大房當了出頭鳥去給他們對付了慕家。又盯著、他,一舉多得。可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姜柔輕笑揚眉,那笑意仿佛是穿透云層的光,直抵人心:“你什么時候去鋪子里傳了話?”
繁漪一手支頤的倚著車窗,“鋪子掌柜是楚家大管家的兒子,他母親是自小伺候我阿娘的,最是可靠不過。只要讓無音傳個話,叫他小心盯著鋪子里的活計,總會幫我抓出那臟手。曉得是誰要出賣我,后面的事便都簡單了。”
鳳梧捉了妻子不斷搗亂的小手,在唇邊輕輕一吻,和聲道:“那個小廝,你打算怎么處置?可別一心想著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便心軟了,如此你外頭產業里的伙計便只當你是軟弱可欺的。這等事,怕也不會斷了。”
繁漪點頭輕道:“我知道。”
姜柔張嘴在他指上咬了一下,輕嫵的眼波悠悠自丈夫面上流轉而過,直把那張清和的面孔瞧得染了紅暈才肯罷休,“自打無音當了你師傅,我覺得她都沒那么冷冰冰了。這等閑事她都管?”
繁漪素手微張的遮了遮眼,覺得自己不應該在車里,而應該在車頂吹風,世態當真炎涼啊!
眉梢微挑:“實是我這徒弟太可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