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幼儀坐在那里慢條斯理的飲了一杯小丫頭送過來的龍井茶。
光從外頭落了進來,纖細的手指粉白的指甲,仿佛是這世間最干凈清澈的東西,在微光里靜謐的停再官窯的茶盞旁,茶蓋掀開,升起裊裊的輕煙。
紛繁的世間,唯獨這一眼這一刻是安寧與世外的。
外頭的人瞧見里頭的動靜都嚇了一跳,嘈雜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后竟完全沒有一絲的聲息,誰也不敢開口。
李福家的跪在那里只覺得時間格外的漫長,議事廳那一座新得的鐘表滴答滴答響著,仿佛溜走的不是光陰而是生命,正廳里掛著的雄赳赳的穆桂英掛帥圖,像穿過了千年光陰拿著長矛尋了過來叫人但顫心驚,涼氣透過膝蓋鉆進來,一點一點的滲進了心口,涼的她打了個哆嗦,蘇家里做了多年的仆人,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無助害怕過。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聽得頭頂傳來蘇幼儀徐徐的說話聲:“我畢竟年紀小,難免有做的不周到的事,你是老人,可別跟我一般見識。”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翻臉比翻書還快。
極度惶恐不安李福家的卻聽得仿佛是個天籟之音,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連忙道:“大姑娘言重了!”一臉的感恩戴德。
翠珠忙將李福家的扶了起來,笑著道:“我是個不懂事的,姐姐別跟我一般見識。”
李福家的哪里敢開口。
蘇幼儀這才淡淡道:“下頭的人為的什么聚在這里?”
收服了為首的這一個,下頭的事情才能好辦起來,李福家的聽見蘇幼儀問話,早沒了先前的輕蔑,在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馬虎,略往前站了站道:“因聽說家里要搬家,恐用不到那么多人,很多人心里害怕,因此想要叫姑娘給個說法,若是真不用了,總要給個好去處,不能寒了多年老仆的心,叫外頭人說三道四不是。”
這話聽上去并沒有什么問題。
蘇幼儀微微揚起了下巴,一張嬌嫩的臉蛋上,卻有一雙堅毅且深沉的眼,淡淡的掃過了外頭的人,下人們下意識的一縮,只覺得心中所想似乎被人全數窺見無所遁形,這真的還是原先的那個大姑娘?!
有個灰色褙子高瘦的婦人站了出來,聲音又尖又亮:“李姐姐說的沒錯,就是這個事情,咱們在宅子里做了這么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聽說隔壁巷子王家要回老家,宅子里打發人的時候,每人得了二百錢的辛苦錢,好有些放了奴籍,得了主人家不少衣裳首飾,外頭誰不贊一聲王家是積善之家,誰不夸一聲王夫人是大善人?”
這話才說到了點子上,說到底有人起哄,為的就是個利字。
蘇幼儀并不記得這人是誰,翠珠卻是最清楚不過的,冷笑道:“姑娘不知道她,她是劉慶家的,原是湘南逃難過來的,夫人出去上香,見她家小子快要餓死在路邊,就救了回來,叫在家里做事,這個劉慶家的也算聰明,專管的是奶奶姑娘們出門的事情,也有些臉面的。”
劉慶家的特意挺了挺身板,裝腔作勢的落淚道:“夫人是個好人!”
竟然拿她母親說事!
蘇幼儀冷笑了一聲:“因此這事情是你起的頭?”
劉慶家的一愣道:“只是跟姑娘說說…..”
蘇幼儀卻連看也不看她一眼,轉頭看向了眾人:“今日之事是誰挑唆你們往議事廳鬧事的?若有人站出來指認那不守規矩,不尊王法之人,我賞五百錢!”
眾人聽得這話立刻眼前一亮,說到底為的就是錢財,何況大姑娘瞧著手段不俗的樣子,聽說京城也要來人了,他們不過是下人未必占的了上風。
李福家的忍不住深看了蘇幼儀一眼,越發畢恭畢敬起來,大姑娘一句話,她就已經看見了這件事情的結局,這些人并沒有什么大志向,為的不過銀錢,姑娘開口就瓦解了這些人的凝聚力,去了氣勢,自然成不了氣候。
這么一點年紀怎么就如此的通透聰明?
下頭人的竊竊私語,有人躍躍欲試,劉慶家的眼珠子一轉,高聲道:“大姑娘說的輕巧,難道十個人說就給十個人,二十個人說就給二十個人?還不是有的得有的不得!”
有人聽得這話又往后退了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