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想著,司青兒就睡著了。
夢里,慕九昱七手八腳的摟著她,跟個金牌育兒嫂似得,安撫著她不知為何會驚恐的心,輕輕為她擦拭不知何時掉落的淚。
“……臣弟這是做夢嗎?有生之年,竟然還能看到皇兄站在臣弟面前?”
暗道盡頭的大帳里,一身家常衣衫的慕九昱,正單膝跪倒在慕九瀟面前。
兩個時辰之前,他把司青兒寫的假遺旨,交給鄧泓,讓他親手送到小皇帝手上。
一個時辰之前,小皇帝拿著那份遺旨,讓禮部官員鑒別真偽,隨后便抄錄入冊,并要禮部張羅宣旨事宜。
半注香之前,鄧泓告訴慕九昱,先帝輕車簡從,喬裝而來……
“你故意做那么一份假遺旨,不就是想逼朕來見你嗎?怎么,才四十幾天而已,就把耐心都耗盡了,連出墓回京都等不了了?”
未著龍袍的慕九瀟,頭發花白,眼神犀利,像是一只獨行多年的孤狼,敏銳多疑又威風凜凜。
跪在他身前,慕九昱感受到了一如既往的威壓,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這人的的確確就是他視如嚴父的兄長,可他已經沒辦法再從這人身上感受到嚴父的慈悲。
“假遺旨?兄長說什么假遺旨,臣弟不知。”
“你不知?難道不是你讓鄧泓送到長澤手里的?難道不是你讓長澤即刻就去找禮部鑒別真偽,再趕緊宣旨?”
“那是假的嗎?”
慕九昱沒抬眼也沒抬頭,淡淡的回問了一句,然后就苦笑著道:“那不是兄長答應臣弟的嗎?那遺旨上的每一句,都是兄長親口對臣弟許下的諾言,怎么就是假的。”
“所以你承認,你偽造遺旨,對嗎?”
面對慕九瀟的質問,慕九昱終于抬起頭。
但他并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緩緩起身,然后拉開大帳邊上的一塊紫檀色的簾子。
簾子后頭,是司青兒畫的菩薩像。
梳著牡丹頭的先皇后,眸光如水,似喜似悲。
慕九瀟在看清畫像的瞬間,便愣在當場,轉而怒氣沖沖的瞪向慕九昱:“怎么,你是要替她復仇嗎?”
“復仇?兄長這話臣弟不懂。臣弟只是偶然做了這副畫像,知道兄長要來,特意搬出來想請兄長賞鑒。怎么兄長會覺得臣弟是要復仇?”
慕九昱將司青兒裝傻充愣的一套,學得青出于藍。
說完知道慕九瀟會岔開話題妄想遮掩,便緊接著又問:“其實我還有父皇的畫像,兄長要不要看?……不過,兄長見了皇嫂都氣急敗壞,見了父皇,怕是更要惱羞成怒吧?”
“你說什么?”
慕九瀟沉聲皺眉。
卻不想,他從前總能嚇住慕九昱的這副風雨欲來的氣勢,竟讓慕九昱不懼反笑。
而且,迎著他犀利的眼眸,慕九昱還挺直腰背,朝他面前又靠了兩步。
前所未有的威壓,讓慕九瀟有些詫異。
昏暗燈光下,他仿佛從面前這個最小的弟弟身上,看到了他父皇年輕時的影子。
可這怎么可能。
“九九,兄長以為咱們再見時,還能跟從前一樣的。可惜物是人非,你終究也不再是從前的你了。”
慕九瀟說著像是很疲憊似得,踱步到一邊的坐下。
其實他是怕了。
他竟然也會怕。
慕九昱再次重新審視面前人,隨后舒朗笑道:“兄長說的從前是什么時候?……倘若真能再回到從前,兄長還會做那些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