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職歲余,凡夙夜畢精竭慮,蓋非徒為辨辭解釋文義,惟欲積其誠意,感通圣心。
傒交發意之孚,方進沃心之論。
實覬不傳之學,復明于今日;作圣之效,遠繼于先王。
自二年春后,每當臣進說,陛下嘗首肯應臣。臣知陛下圣資樂學,誠自以為千年之遇也。
不思道大則難容,跡孤者易躓。入朝見嫉,世俗之常態;名高毀甚,史冊之明言。
如臣至愚,豈免眾口?
不能取信于上,而欲為繼古之事,成希世之功,人皆知其難也。
臣何狂簡,敢爾覬幸,宜其獲罪明時,見羞公論。
志既乖于仕道,義當致于為臣,屢懇請而未從,俄遭憂而罷去。
銜恤既終于喪制,退休合遂于初心,豈舍王哉!
忠戀之誠雖至,不得已也。去就之義當然。
自惟衰邁之軀,得就安閑之地。闓今傳后,更有望于殘年;行道致君,甘息心于圣世。
豈期矜貸,尚俾甄升;恩雖甚隆,義則難處。
前日朝廷不知其不肖,使之勸學人主,不用則亦已矣,若復無恥以茍祿位,孟子所謂是為壟斷也。儒者進退,當如是乎?
臣非敢自重,實懼上累圣明,使天下后世謂朝廷特起之士,乃貪利茍得之人,甚可羞也。
臣尚羞之,況朝廷乎!臣無可受之理,敢冒萬死,上還恩命。”
應當說,這篇謝表里邊,充滿了抱怨之意,監察御史董敦逸立即彈劾:
“竊見左通直郎、直秘閣程頤辭免職名表,辭云‘不用則已,獲罪明時,不能取信于上’,又有‘道大難容,名高毀甚’之語。
怨躁輕狂,不可縷數。
臣按頤起自草澤,勸講經筵,狂淺迂疏,妄自尊大。
當時有所建白,人皆以為笑談,而又奔走權門,動搖言路。
幸陛下圣明,察其疏繆,止令罷職,示朝廷之寬恩也。
頤近因喪服除,朝廷以職名加之,輿議沸騰,皆云虛授。
今頤猶不自揆,肆為狂言,至引孔、孟、伊尹以為比,又自謂得儒者進退之義。
惑眾慢上,無甚于此。伏乞朝廷追寢新命,以協公論。”
等到蘇軾所擬的《放免天下積欠詔》傳至洛陽,程頤讀罷,終于徹底息了爭競之心,絕了入朝之念。
他能夠做到的,蘇軾能夠做到;蘇軾以自身仕途斷絕為代價,為天下貧民請命,最后得以施行,這樣的舉動,卻不是他想得到的,更不是他做得到的。
此事之后,他再也沒有和蘇軾競爭士林領袖的資格。
說得亮堂,不如做得亮堂。
蘇軾是真正的光風霽月,而程頤,始終擺脫不了“偽君子”的嫌疑。
因此只要蘇軾不相,他就不可能再有入仕的機會,否則必然被士林所不齒。
于是再次上書辭謝,這一次的態度就非常老實了:
“臣昨被責命,出為外官,夙夜靡皇,惟是內省。
始蒙招致之禮,旋為黜逐之人,將胡顏以立朝,當自劾而引去。
至于五請而未聽,豈可力辨而求伸,遂且從容,以須替罷。
未至任滿,遽丁家艱,思無忝于所生,惟堅持于素節。
未終喪制,已降除書,上體眷恩,內深愧懼。
伏念臣志存守道,識昧隨時,俗所忌憎,動招謗毀。
昨蒙擢任,既以人言而被黜,為朝廷羞矣;今復授以職任,適足重為朝廷羞,無所益于明時,徒取笑于后世。
伏望圣慈矜察愚誠,追寢恩命,特降指揮,許回田里。”
高滔滔給足了程頤體面,詔不許。
程頤只得承領敕牒,但是稱疾不拜,“假滿百日,亟尋醫,終不就職”。
這一次,是真正絕意于仕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