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巧荊襄流民劫米的事情爆發,又讓燕晟抓住一個好時機。
燕晟咽一口唾沫,繼續說道:“荊襄流民,亂在中州,弊在布政使總攬全州要務,事事繁瑣,難免有失,需設副臣輔助,遂臣請陛下準許程毅戴罪立功。”
燕晟言畢,俯身再拜,不敢抬頭。
陛下思索片刻,寶馬不耐煩地踏起小碎步,竟然好奇地低下頭嗅了嗅燕晟,馬溫熱的鼻息讓燕晟繃緊了身子,幼年對馬的恐懼讓他有些情不自禁地發抖。
見燕晟如此緊張,陛下得意地哼笑道:“程毅不能急朕所急,解朕之憂,朕還怎么讓他戴罪立功?”
陛下有問,燕晟終于起身,躲避馬的口水,竭力克制著不適答道:“程毅是純臣。”
的確,程毅是純臣。
當年楊鎮奪情,反對恩師不守禮法的第一人便是程毅。當年陛下還以為他是為往上爬不擇手段的狠角色,后來慢慢發現這家伙就是一個真道學先生,雖然說話不好聽,但是用好了卻是一把寶劍,用于官場制衡,無往不利。
荊襄流民這事被瞞得死死得,原因就在于五位布政使實在太團結一致,是時候給他們中間塞一個釘子,而程毅的確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陛下垂頭打量著燕晟,自從先帝過世,他就再未仔細瞧過燕晟,現在他慢慢品出先帝器重燕晟的味道來。燕晟不光是能臣、諍臣,他還懂人情世故,得到他忠心的帝王省心地不得了,打瞌睡就給遞枕頭那種。
陛下輕聲問道:“燕卿,那你是純臣嗎?”
燕晟毫不猶豫地答道:“臣忠于陛下。”
這份毫不猶豫在陛下看來有太多的刻意。
不過燕晟身為人臣,他也只能有這么一種回答,否則他是想掉腦袋嗎?
可是陛下不想輕而易舉地放過燕晟,撕破那層偽裝,冷笑道:“朕清掃楊黨,只是做了點表面功夫,真正死忠的楊黨,其實就在朕面前,燕卿,你說對不對?”
聽到陛下翻舊賬,燕晟心里嘆了一口氣。
楊鎮掌權的十一年,是陛下心底永遠的芥蒂。此時此刻,燕晟忍不住將陛下與祁王放在心頭對比,越是比較越是覺出祁王的好,心中竟然對他視若神明的先帝以及不可動搖的禮法產生一絲怨憎:如何偏要立長而不立賢?!
不過這般大逆不道的念頭只在燕晟腦海中如流星一般轉瞬即逝,反倒是他自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燕晟的失神,陛下看在眼里,有幾分得意地喝道:“燕卿?”
燕晟回神后答道:“陛下,君子群而不黨。”
陛下嗤笑道:“莫把朕當成瞎子,要是真君子,怎么不去歸隱山林,修身養性,何必在朝堂上汲汲于功名利祿?”
燕晟繼續答道:“君子也有多種,一種是胸有山川的隱士,然而還有一種,那便是心懷蒼生的能臣,臣不才,愿為第二類。”
燕晟答得硬氣,動情之處,聲音也微微沙啞。
陛下似乎有些動容,又似乎沒有,兩人沉默半晌,陛下忽然開口道:“燕卿,你便是如此哄得朕那傻弟弟,待你如珠似玉?”
一盆冷水澆滅了燕晟心底最后那點期盼,他微微垂下眸子,一股不忿扎根心底。
承鈞不如承鈺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