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炷水香和一炷山香,分別來自書簡湖的老先生,擔任仿白玉京的閽者,與純陽道人呂喦。
“既然對那幾個師兄留給你的那些功德,有了個決斷,但是我還得提醒你一句。”
至圣先師微笑打趣道:“功德散盡,出乎私心,是沒有任何回報的,可別心存僥幸啊。”
陳平安點點頭。
二話不說,陳平安祭出那把不屬于本命飛劍的“小酆都”,“有勞至圣先師幫忙打開禁制。”
至圣先師也不覺得意外,一個連繡虎都沒能搗爛道心的年輕人,腦子靈光,不奇怪。
只是沒有急于出手,至圣先師沒來由笑問道:“一個修道之人,至今還沒個道號,不像話吧?”
陳平安難得有笑容尷尬的時候,總不能在至圣先師這邊,說自己取名一事極其擅長、只因為候選道號一籮筐,反而因為實在太多而不知如何取舍吧?
至圣先師又問道:“將來去了青冥天下,化名想好了?”
陳平安愣了愣,搖搖頭,“還沒想過此事。”
要說化名,還真不少,北俱蘆洲的陳好人,桐葉洲的曹沫,五彩天下的竇乂。至于青冥天下那邊,有了!
只是至圣先師卻微笑道:“自己知道就好,不用跟我說了,免得泄露天機。”
隨后至圣先師才伸出手,雙指捻住那把飛劍,根本無需讓青同打開鎮妖樓禁制,只是將那把飛劍輕輕往鎮妖樓外一丟,便化做一條纖細流螢,瞬間遠去千萬里,在夜幕中消逝不見。
驀然間,如無數星辰漸漸墜落人間荒野,燈火輝煌,在大地之上,依次亮起,漸漸稠密,仿佛有那百千萬億,熠耀往來,不可計數。在那破敗城池,在那荒郊野嶺,若熒光點點,恍惚如有一燈獨行者,有好似結伴并攜雙燈者,俱是那死無葬身之所、只能在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有那燈火攢簇密集之地,是那桐葉洲破碎山河,無人收廢帳,歸馬識殘旗,大大小小的戰場遺址,在那連綿不絕的破敗城池內,是復國后猶然來不及做那水陸法會,無法被祭奠的亡魂,但是陰靈匯聚不散,執念深重,死后依舊希冀著庇護一方山水的各路英靈,披掛破敗甲胄,燈火匯聚,涓流雖寡浸成江河,爝火雖微能燎野。處處燈火倏合倏分,好似路上行人,終要各奔東西,在那眾多官府衙門、私家書院,好似響起書聲瑯瑯,如挑燈夜讀,有依稀燈火若渡江者,或迎風疾行,或踟躕不前,回首望去,有那市井鄉野,光亮寥寥,若寒窗爇燈熒熒然,有那燈火在道上相遇,駐足不前如逢舊人。有那太平山,扶乩宗,玉芝崗等宗門覆滅之地,好似有燈火,仿佛修士紛紛御風而起,在漆黑夜幕中帶起了一陣陣的流螢光彩,一洲各地,皆有燈火等高,好似夫婦,生生死死,皆不愿離別,又有那些高低差距,幾乎,是那些大人牽著自家孩子的手,好像父母在低頭安慰那些孩子們,不怕不怕,爹娘就在身邊呢……
至圣先師轉頭望向身邊的青衫客。
之前一直默然遠眺的年輕人,等到他看到最后這一幕景象時,便一下子淚眼朦朧,嘴唇顫抖,使勁皺著臉。
至圣先師安安靜靜等著身邊的年輕人,一點一點收拾情緒。
年輕人轉過頭,數次深呼吸,再轉回頭,與至圣先師默然作揖致謝。
老人側過身,拱手還禮。
看時辰,馬上就要新的一年了。
于是等到陳平安直腰起身,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桐葉洲鎮妖樓。
而是重返大岳穗山之巔。
傳聞上古時代,穗山曾經設置有一座節氣院,其中架有報春鼓,敲響此鼓,便是為浩然天下辭舊迎新,為人間報春來。
但是不知為何,穗山已經太多年不曾有人敲鼓迎春了。
置身于節氣院高臺上的陳平安,怔怔看著那架巨大的報春鼓,深呼吸一口氣。
陳平安開始擂鼓。
敲響報春鼓,天下共迎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