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此時已經走到木臺附近,再遠處的山谷中,被圍困的梁山眾人身影已經能夠看到,那邊也在朝這邊望過來,然后引起了小規模的騷動,眾梁山頭領士卒義憤填膺。
宋江被帶上了木臺,火光照耀著,能夠讓那邊山坳里的眾人看得更清楚。席君煜就站在他旁邊,其余人則在臺下排開了,士卒一開始想讓他們跪下,有人跪,有人掙扎,寧毅朝下面揮了揮手:“不用太麻煩了,愛跪就跪愛站就站吧,沒關系。”
風聲吹著火把,光芒搖曳,聲音呼嘯,兩邊的士兵人群隔著上百米的距離相對,在那邊的山坳中,一道道的身影。吳用、李逵、宋清、花榮、孫二娘、宋萬……李逵大喝了一聲,幾乎就要沖過來,但畢竟沒有沖動。寧毅往兩邊看了看,確定兩邊大概能夠看清楚面容,才返回來,宋江其實一直都在看著他,他也走到了宋江身邊。
“其實我也理解你,譬如說……替天行道什么的。造反當然要有個口號!憑什么不能有?是我我也有,一定要喊得響亮!還有,你看看旁邊,席君煜……事情很簡單,小弟在外面惹了事,又或者他不是什么好東西,老大當然得扛。要上山,當然是殺人放火做壞事啦,如果他好得不得了,官府就不會逼他上來了。有些時候,小弟的事情做過了,陪個禮道個歉也可以的,江湖嘛,打打殺殺難免誤傷……”
夜色沉默,只有風聲,兩邊的人看著寧毅在木臺上與宋江如好友一般的說話,甚至偶爾指指席君煜,卻沒有一句話跟這邊、或者那邊的人說。都不知道要發生些什么。甚至連宋江,此時都覺得有些詭異,他是希望寧毅跟他談招安或者投降的事情的,但對方絮絮叨叨,只有詭異和冰涼的情緒在心里積累起來。
“還有秦明啊、徐寧啊他們,這么厲害的人,能用當然是比殺掉了好,如果是我,多半也想逼反他們。走投無路上了山,梁山聲勢越大,我也多一份保命的籌碼,對不對?將來太大了,跟官府談談招安,當個官。真的,是我或者也只能這樣做。你看,我理解你,我真的理解你。”
寧毅微笑地看著他,重復了這句話,當宋江在片刻后下意識地點頭,寧毅倒是想起了一些什么:“嗯……回到道歉上,這件事雖然是你小弟起的頭,但是蘇家死了一百多人,像有些孩子,只有這么高,這么一點點高,我看見……他們被砍成兩截了。這事情又不是他們的錯,我確定不是他們的錯,既然是你們做錯了事情,道個歉可以吧?那么小的孩子……你說呢?我很希望你能跟他們道個歉,說聲對不住就行了……”
宋江看著寧毅,寧毅也看著宋江,目光柔和但執著,笑了笑,又有些傷感。宋江牙關站了站:“對不住。”他這聲音像是從牙縫間出來,說出之后,大概覺得自己聲音太小,想要再大聲地說一次,但寧毅已經點了點頭,伸手摸著他的頭頂和后腦:“可以了,可以了,他們現在已經在天上了,說的聲音大聲音小,應該都能聽到的。已經可以了……”
宋江此時年過四旬,在梁山之上雖然算不得最為魁梧的,但也算是鐵塔般的漢子,只是寧毅這樣摸他的頭,卻像是摸個孩子一樣,他腦后此時還有鮮血,寧毅也絲毫不在意。說完這些,右手手指舉起來揮了揮,有著稍許興奮地去往一旁。
“我說過了,我理解你們,就像是……林沖,就像是我剛剛打死的那個,是武松吧?他是武松吧?赤手空拳打死了老虎,要是我平時聽說有這么厲害的人,我也得說,他是好漢。你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等快意,對不對,聽起來就令人向往,如果說到書里去,一定會很受歡迎。那邊,智多星吳用,聽起來就很厲害嘛。你兄弟李逵,想殺誰就殺誰,多棒。不說李逵,就說魯智深吧,人家都說他有大智慧,你看,有大智慧,又能一直瀟灑快意,大家都會很向往,老百姓都喜歡這樣的好漢,因為他們也希望自己可以活得這么自在……”
“你要干什么……”寧毅喋喋不休的說話中,宋江終于又打斷了他一次。因為寧毅一面說,一面在旁邊的箱子里挑挑揀揀,拿出了一把鋒利的、明晃晃的剔骨鋼刀,看起來竟像是用來殺豬的。宋江問出這句話,寧毅晃著手上的刀才停了停,看了鋼刀一眼。
“哦,這個……刀啊,當然是刀。我剛才說到哪里?呃……自由自在,活得自由自在,說出來大家都很向往,但是、但是你殺到我們家里來了怎么辦呢……”寧毅拿著刀吹在身側,搖著頭走過去,目光望著宋江,然后他頓了頓,低頭看手上的刀,用手碰了碰刀尖,“你們……會殺到我們家里來啊,不是說書聽聽就好,你們會殺過來,把人全家都殺光。這個時候我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