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邊人來人往,春日的陽光從樹蔭中灑下來,寧毅回頭看了看那邊還未開門的蘇家布行店鋪,舉起裝果汁的瓷瓶示意了一下。
“我們一家北上之后,蘇家的布行生意,由我娘子掌管,也上來了。但女子掌家,看起來傷害了左家的什么人,布行那邊不怎么給面子,有些抵制的態度。其實現在要開也是可以開的,但為了不引起那邊太大的反彈,所以就一直延長到現在了。因為這個事情,我訓練了幾個人,預備讓他們到大戶去推銷一下。”
寧毅喝了口果汁,笑起來:“那五個人里,有兩個是以前的布行伙計,有一個是年輕的掌柜,另外還有兩個是我從竹記調過來的。布行這邊需要,就先緊著布行用,這次南下,就打算讓他們在木原縣附近發展一下業務,去一些有錢人家里拜訪一下。”
陳凡明白過來,皺了皺眉頭:“游商的生意,賺得了什么錢。”
“話不是這樣說。”
寧毅笑著搖了搖頭。
此時的武朝世道,推銷無非是做生與做熟兩種。江湖游商,挑個小擔子到處走走,這類人多半猥瑣油滑,江湖氣重,類似于車船店腳衙,無罪也該殺的一種,他們做大戶的生意不容易。舉凡有錢人,通常會是一些固定店鋪的熟客,類似于在江寧,有些富戶要做衣服時,會到蘇氏叫相熟的掌柜和師傅上門,又或者蘇氏有什么新款推出,也會有長袖善舞的掌柜上門,詢問對方是否需要。
這兩種方式間,商人終究是一種賤業,一個掌柜再長袖善舞,談吐與氣質中,也是會隱約的低人一等。
其實談吐與氣質在此時是一種非常說明問題的東西,先秦時期,縱橫家憑借一兩句有道理的話便能將人哄得團團轉,三國之中,“觀此人談吐氣度不凡”,便能確定一個人是否值得重用,又或者立即讓人下決心與之結為異姓兄弟。歸根結底,還是個知識跟文化普及度的關系,在一個大部分人一輩子都走不出方圓一百里的地方,能夠把握住一地大勢,或者對天下大勢說出點靠譜推論的人,其邏輯能力,多半是不錯的。
及至武朝,雖然說文風興盛,但畢竟讀書人的比例在總人口上還不算多,這其中去掉一些讀書讀傻了的呆子,能夠有不凡談吐氣度的人,基本上就有了往社會上層走的進身基礎了。而且,這一類談吐、氣質、自信,必然是建立在學問與社會認同感之上的。森嚴的儒家社會,這方面能夠取巧的機會不多,不過,這方面恰巧是寧毅的強項。
煽動式的教育,后世的推銷理念,寧毅首先做的,便是速成式的改變這些人待人接物的方式。這些人可以沒有太多的學問,但只要智商和邏輯能力足夠,寧毅就足以給他們設定一套表現自信表現親切表現專業的方式。此后每到一地,擺出一副“我是京城來的”的做派,拜訪當地的有錢財主,先找那種地方閉塞一點的、土鱉一點的、虛榮心強一點的,告知對方外界發展,京城流行,然后開始推銷東西,最重要的是,盡量做到建立長期的貿易關系,往后京城有什么好東西,都可以盡量往對方那邊輸送過去。
這期間,等到推銷員們專業一點了,忽悠能力強一點了,再去啃那些開明的士紳,以農村包圍城市的方式慢慢來。此時的貧富差距大,家有余財只是沒拿出來用又或者根本找不到往哪用的地主很多,如果說后世“你知道安利嗎”都能忽悠一大批人,這時候沒理由不行。
當然,如今對這五人的訓練,其實時間還不夠長,何況一地有一地的實際情況,如何按照此時的現狀做一套推銷框架出來,只能慢慢地去成熟。但反正投入也不多,就算失敗,這五個人回來至少也是可以當掌柜的才能,寧毅并不為此憂心,人畢竟是可以回收利用的資源。
當然,這些東西一時間沒辦法與陳凡說清楚,倒也沒這個必要。將話題岔開一陣子,寧毅道:“你師父的事情結束以后,你打算干點什么?”
陳凡想了想,喝了一口果汁:“還能干點什么?我的命已經賣給劉西瓜了,杭州城破之后,沒有過去,已經是食言,到時候應該是去苗疆看看有什么可做的吧。或許時機到了,再跟她起兵造造你們的反。”
“你倒是還想造反……”寧毅搖著頭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