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關以來,時間已經過去半年。這半年以來的時日里,許許多多的東西,其實都有所變化,其中,有關云竹的變化,這一家人的關系,大概是最能令寧毅感到輕松的。
從去年開始,寧毅對于身邊人之間關系的處理,多少有些束手束腳。他在外面時固然是霸道至極的人,對于檀兒、云竹等人,也下定了決心不肯放開,但決心是一回事,如何處理,又是另一回事。他心中多少懷著內疚,到得年關時,才令得一切終于都爆發開來。云竹的心病與離開,說起來是她自己的心障,但與寧毅下意識的內疚,其實不無聯系。
寧毅在木原與檀兒多少取得了共識,云竹領著錦兒回去了一趟原本的老家,一路之上或許也原原本本地想過了彼此的關系,回來之后,方才放下心障。這一過程說簡單倒簡單,說復雜卻也復雜。總之,蘊含在其中的并非一時的聰明,或者說見到某個象征之后的頓悟,只能說是生活給予的智慧了。
云竹的心性原本就聰慧,她十歲前是官家小姐,受到的也是良好的教育,只是后來命途坎坷,贖身之后的幽居狀態,在心理上來說,多少還是有些壓抑和自閉的。她與寧毅相戀之后,一顆心系在對方身上,也是因為其中的關切和敏感,或許才會讓她在稍許的失落之后,逐漸變得抑郁。
這些事情對于一般的女子,或許很難解開。于她而言當然也不能說輕松,但離開寧毅之后的那段旅程里,心靈剔透的她總算能夠看清楚自己與寧毅身上的癥結,也就不再因此自怨自艾。待到再回來汴梁,面對寧毅時,給予他的,已經是與相識之初相似卻又有些不同的、清澈純凈的笑容了。
“我回來了,夫君。”
那一天,當寧毅再度踏足那小院二樓時,迎接他的便是女子跪坐在床上的盈盈行禮,笑容之中,有思念,有溫暖,有歉意,也有著些許的俏皮,倒是令得寧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
當然,一個人十年來積累的生活習慣,并非是一時的領悟可以徹底改變的,云竹倒仍舊是那個云竹,喜歡清靜、獨居、看書、撫琴,但在這其中,卻也不再排斥小范圍的往來,她去拜訪了檀兒,隨后檀兒也過來拜訪她。
事實上,兩人在之前多少就是有些互相欣賞的,哪怕云竹算是第三者第四者,在那場雷雨中救下寧曦之后,檀兒對她就有著接納的意思了。只是來到京城后的一系列事情,寧毅不知該如何調節、自處,她們倆也就不太知道該如何來往。待到五月里云竹回到京城,這樣的接觸反倒變得自然起來。
如果說之前的云竹是在知性溫婉中帶著水的柔弱,此時的云竹,大概更像是知性溫婉間透著水的清澈。她本就是官家的小姐,假如說沒有后來的變故,一路平穩的長大,或許有一小部分特質,便是這樣的。
雖然自詡是厲害的男人,但是在檀兒與云竹這邊,寧毅倒是什么作用都沒有起到。有時候他自己想想,反倒是自己成了對方的心結,如此一來,頓覺郁悶。
如今檀兒與云竹偶有碰面,檀兒知道云竹的性格,不會約她到什么麻煩的大場面上去,只是偶爾聊聊八卦,又或是說說竹記的生意,帶她去蘇家的衣服作坊里看看,偶爾還讓云竹畫朵花做衣服上的點綴。云竹偶爾則會與檀兒講講如今流行的詩文,如今汴梁的才子故事什么的,她本身就有不錯的詩文造詣——其實比寧毅還厲害——又有青樓的經驗,隨口說起,也能講得頭頭是道,有時候加些黑幕進去,讓檀兒聽得津津有味,其實在這方面,檀兒對她,也是不無欽佩的。
彼此的相處間,看起來順理成章,其實也有著各自的小心翼翼,維持著這個或許在這個時代該名為家庭的小小圈子。六月中旬的一天,檀兒去找云竹時,順口說起:“找個時間,聶姑娘就嫁到寧家來吧……嗯,我沒有開玩笑哦。”云竹在微微臉紅之后,點了頭。其后檀兒還跑去跟錦兒說了一樣的話,倒是令得錦兒滿臉漲得彤紅,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她心中或多或少的有所準備,只是想不到會是蘇檀兒來跟她說這個。
總之,在這個家里,一切也就如此的確定下來了。只是六月里寧毅事務繁忙,看起來也沒有太過順理成章的時間點,關于過門之類的事情,暫時也就得延后——其實她們多少也在等著寧毅的主動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