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臺,秦檜接到這個消息時,還沒有回家。他看著那消息瞇起了眼睛,牙關緊咬,喉音輕顫:“愚蠢、愚蠢啊……”
他回到處理公務的房間里,展開一張白紙,寫下一封勸諫折子的開頭。他曾被北人俘虜過,也是因此,知道那邊人的兇殘野性,對于這種人,豈能一味退讓、示弱,示敵以弱,只會激發對方的兇性,到最后弄到難以收拾的境地。
一腔熱血仗義直諫,這是他常有的狀態,不少大員也是因為這樣被他慷慨激昂的參奏拉下了馬。然而也總有更多的東西,是他需要考慮的。折子寫到一半,他已經覺得措辭太過激烈,停了下來。拿出幾張新的紙張,又開頭寫了兩遍,然而接下來的兩篇,卻連開頭都沒有過去了。
他心中明白,這件事情的后方推動者是誰,他也明白,事情已經發生,圣上不會希望自己這些人如馬后炮一般的提出諫言。
自己寫下這種東西,又有什么用呢,徒惹人厭罷了……
揉著額頭想了半天,他才再度動筆,這一次寫的,卻是參奏秦嗣源招降張覺,思慮不周的折子。迅速地寫到一半,再度打住:自己的思路仍舊不對,秦相招降張覺,在當時并非有錯,殺張覺的雖然是圣上,但以當今圣上的明鑒,他未必會為之沾沾自喜,自己不能參秦嗣源太過,但若是想要弭平一些疑慮之聲,自己應該怎么做呢?
如此想了一陣之后,第三份折子的內容,改參殺張覺的宣撫使王安中,但言辭并沒有太過激烈。他明白圣上并不希望王安中被人質疑做錯,自己不能真的將王安中釘在恥辱柱上,用詞溫和一點,就有討論的余地,一旦可以討論,就能將王安中引向正確與苦心孤詣的形象上,到時候,自己來當這個惡人,圣上卻可以將王安中與他自己都摘出去,相信他會訓斥自己,卻會在心中,記得自己這番用心。
同一時間,朝堂之中,也能將此事定性,大家再度平靜下來,戮力同心以圖來日。如此想清楚之后,這個折子也寫得非常流暢快速,他于是寫完奏折,第二天便遞上去了。
燕京城,王安中同樣處于巨大的糾結當中。
對于殺張覺的事,他也是同樣的無奈和委屈,郭藥師整天叫著要與金人打一場,可是打一場,能不能打贏才是真正的大問題。殺了張覺之后,燕京城里的氛圍很不好,常勝軍中氣氛蕭殺,兔死狐悲,又儼然將他們這些文官當成了奸臣鼠輩。最初的那段時間,郭藥師幾乎要穿白衣為張覺服喪,王安中幾度登門拜訪,對方都稱病閉門不見。王安中心中一陣憋火,若是在南方,你這種武將,看我……
可心中不爽歸不爽,他還是得去盡力弭平此事的影響,想一想自己當這個官兒,真是做得仁至義盡了。每天里跑來拜訪郭藥師,熱臉貼人的冷屁股,自己為的什么,不就是為這北地的太平嗎?
好在郭藥師也沒有發脾氣太久,三天之后,也就開門見了他。王安中向他痛陳厲害,對比雙方的力量,又告訴了他朝廷不許輕啟邊釁的命令,一臉憔悴的郭藥師最后終于說:“終究是小將思慮不周,讓王大人受委屈了。”
“都是為國辦事,郭將軍對此事有不滿,王某也能感同身受,只是事關國運,不可魯莽求快,咱們只能求穩。此后還望郭將軍仍能盡心盡力,戮力國事,王某必定全力配合郭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