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的事情,年公大都知道,紀坤你跟在我身邊多年,也是明白的,唯有黑水之盟后,左公與我斷絕來往的理由,我未曾與人說過,其實這事,原也不該與人多說。”
“我等一朝為圣上所重,恩寵無兩,而曾教圣上讀書、為君之道,圣上聰慧,懂得很快,不多時便已觸類旁通,有了許多自己的……獨到見解,在這之后,卻對我們也疏遠起來。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后來遼人南下,我等力主死戰,圣上當時已經廢了大力在暗中運作北面的挑撥之事,見遼兵節節南下,圣上……便決定虛以委蛇,提前議和。左端佑性情激烈,勸我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遼人雖然南下迅速,但在汴梁以北周旋地域廣大,只要拖下去,遼國的富人首先就會反對這場影響了生意的大戰。他這樣說,我卻不能這樣做,圣上連續催促之下,我只得議和……你們知道,左公便是此后與我絕交的……”
“當時外人知道的理由……主要是王公舉家男兒殉國慘死,可深層的理由,卻并非為此。左公之思,與立恒有類似之處,他說了大逆不道之言,他說……君上……志大而才疏,早知如此,密偵司是不該辦的,本身無一分實力,暗中拼命的玩陰謀,正奇若不能相合,我武朝便只會不斷將自身弱點示與他人,原本國祚或許還能延續多年,此時如小丑跳梁,只是提前取死……”
“他的話,我無從反駁,最終,他停了他所管理的密偵司的一部分。可于我而言,世事至此,若不這樣做,又能有其它的什么辦法。即便世事奢靡,我等也只能咬牙硬挺,這一次,只要挺過去了,便是海闊天空。可如今……怕是要被他笑了吧……呵呵,小丑跳梁,取死之道啊……”
“復起之后,我心中情知,圣上重權衡,他扶起一事,往往不由得要去打壓一事。我是做好了準備的,以往朝堂之上,偶爾也犯些錯處,讓他看著,只希望他打了這些,對其它一些正事,能夠扶起來。此次賑災,我自知得罪人有很多,也只在心中想著,若是賑災之后,成為眾矢之的,圣上順水推舟……他總是要確保北伐的,或許以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僥幸挺過去,卻不知道這一起一落之間……落,是落在了張覺的頭上……”
或許是身心疲憊,他這番話里,很有些平時不應該說的意思。好在周圍是相府最核心的幾個幕僚,與秦嗣源的身家基本是綁在一起的。事實上,秦嗣源的話,說得也實在是太溫柔了。寧毅在密偵司的情報里,早已參考了景翰年間諸多政令的規律,皇帝確實是重權衡,卻不代表他是真的重視權衡之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至少寧毅只覺得他是拿權衡來套著玩而已。
登基之后,周喆確實是有過幾個大手筆的動作的,包括密偵司在內,花石綱也是。最初周喆延續花石綱,是因為國事上能用的銀子不夠了,黑水之盟后,輸往國外的銀子大減,政壇上的太平也令得國庫收入日豐,但花石綱沒有停下來,他已經玩得過癮了,不用給別人?好,那就該我自己留著玩了嘛。他重用蔡京王黼等人征斂各處值錢之物,有人參奏,就把他們罵一頓,是為打壓,打壓過后過意不去,再給點權力。
到得最后,王黼等人被罵得也多,權力倒是一天天的升高。皇帝得了圣君之名。幾年的調教也導致御史臺、清流、言路往往權衡著說話,揣摩上意的本領練到了頂級。他們參奏無數,“令得百官皆可言事,政壇一清”卻不傷皮毛。
如果以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便是寧毅的看法。一個中二少年,三觀未穩,接受到了諸多的信息以后,以為看透了世界。這個皇帝從本質上來說,并不相信任何人,他不相信世界上的事情有對有錯,他不認為蔡京為國為民,也不相信秦嗣源、李綱為國為民,從這種角度上來說,每一個人的屁股后面,都只有利益,蔡京為的是他的家族權勢、只手遮天,李綱秦嗣源是為了名留青史,為了一時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