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糧荒,為了減輕朝堂之上的壓力,老夫飲鴆止渴,曾慫恿一些商戶,暗中操縱言論,上書為商家游說。立恒曾經與我說過商事,若是商道大興,如今這武朝,又如何抑制地唯利是圖風氣的擴張。此次我在背后的推動,是好是壞,我都難以釋然,然而很多人都想或者,老夫也不得不如此去做。此后想想,這幾套書,算是我對此事、也對這些年用謀過狠的一些補償……”
寧毅抬了抬頭……在秦嗣源決定用著手段的時候,他便想過,這位老人肯定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才做出的決定,后來朝堂之上為商人正名的風氣,寧毅也猜測有老人的推手在內。寧毅雖然是商人起身,但心中也一直認為,后世那種唯利是圖的、赤果果的資本主義思想,是這個時代根本不能碰的毒藥。他猜測過秦嗣源必然會有什么后手,倒是想不到,那后手,是這些書……
他想干嘛……嗯,他是要給士農工商的階層稍稍解綁之后,再套上更細致更精準的準則了,這倒確實是一個思路……
寧毅翻看著手中的書,心中是這樣推想的,他此時心中還在考慮自己的計劃,對于老人一環套一環的行動,有著許多的贊賞和認同,任何一個時代,做大事的人都不會簡單……然而就在片刻之后,一個思緒的閃光轟如雷響,將他從這樣的思緒里,完完全全的炸了出來。
“時人多愚昧。”老人說著,“圣賢著述,也是為了將人從這種愚昧中,帶出一條路來。數千年來,圣賢教人視事、教人做選擇、做決定,所有的分歧,無非是眼光的短與長,子貢贖人,他為魯國贖人之后,不要獎賞,以為高尚,孔子卻說,你這種高尚宣揚出來,于國有害。如今我們宣揚以德報怨,但孔子說,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在這世間,但凡鄉愿,往往為德之賊。何謂德,所謂道德、因道而有德,這道,是道德,也是道理,是我輩能令世間更好的路……這路要怎么走才好……”
“時人,只顧一人,不顧一家,只顧一家,不顧一國,乃是人之私欲的蒙蔽,是私欲與天理的分別,天地之理決定了人與人相處、結合,成為一家一國,要適時地放下一些私欲,才能令國家更強更盛,時時流轉、生生不息,我輩研究學問,也正是要找出這樣的路來,盡量讓兩者利益二而為一。按照立恒曾經的說法,此乃大我與小我之間的區分。”
秦嗣源閉著眼睛坐在躺椅里,微微抬起頭,吸了一口氣。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欲、趨天理。”
那一刻,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