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之上,無論是任何人,權勢才會是最終的目的,錢財固然對此有所助益,但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夠了,再發展過去,只會引起旁人的仇視,徒受其害。
然而寧毅從一開始便有相府的背景,賑災事件中,雖然與絕大部分屯糧的大戶為敵,但也同樣積累了足夠的朋友。有了這樣的朋友,他若要權要勢,要脫了什么贅婿或者相府筆貼式之類的身份,都是不麻煩的。可在眼前,他還是反其道而行了。
利用本身的影響,折現大量的金錢,以令人驚訝的速度膨脹著竹記,雖然看起來速度驚人,他也確實掌控住了這膨脹的每一步,然而這又有什么意義呢?如同一個迅速膨脹的泡泡,不知道什么時候,它終究還是要破掉的啊。
當然,她能夠想到的事情,她相信寧毅也能夠明白。只是在明白的情況下仍舊有條不紊地操作著這一切,到底有什么深意,她卻是想不通了。有時候也想親口去問問他,不過,在背后操盤的那個人,自四月起,就已經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那一場令人心情振奮,卻又無比無力的賑災,而后竹記的發展,也伴隨了一系列的事情發生。一些綠林豪匪將寧毅視為眼中釘,甚至跑到京城來想要殺他。而后他的反撲也是無比凌厲,竟絲毫不給這些匪人留情面。桃亭的事件不光驚動了綠林,也驚動了許多官場人物。
一百多的綠林人當場被殺,而后被抓的一百多人,有一半以上被判刑斬首。往日里人們瞧不起這些如混子一般的綠林客,但基本上還是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然而竹記通過相府的反撲實在太狠。一些來礬樓的官員都說這樣會很麻煩,人家本來就是亡命徒云云,預言相府算是惹上了大麻煩。
往后的日子擾擾攘攘,有時候會傳出竹記在某地與一些亡命徒發生了沖突,師師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預言實現了。但竹記反正是在膨脹著它的影響力,在這膨脹的同時,竹記麾下的說書者們竟又開始說關于綠林武者們的故事,竟還引起了轟動,一時間令得汴梁附近,尚武風氣頗有回升。
此時武朝市面上的小說故事里,有說仙狐野怪的,也有說才子佳人的,說英雄草莽的也不是沒有。但基本上,小說故事多由落魄才子寫就,草莽并非主流,就算有,基本上也是本著一腔積郁,寫些以武亂禁的小格局本子。
但竹記的故事都顯得大氣,故事有虛有實,大多講的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一個仿著武朝背景,被稱為宋朝的《天龍八部》,更是令得汴梁一時紙貴,每日夜里竹記說書人說完一段,立刻便有人抄寫出來,競相傳閱。而受此影響,最近一段時間來礬樓的武林豪客也明顯多起來,甚至幾個出格點的書生公子,也曾練過些防身武藝的,便仿唐時豪俠配了寶劍,招搖來去,而后開始與武人結交。這些人家中多有背景,據說令得負責治安的開封府那邊一時頭痛不已。
當然,一個風氣即便受部分人推崇,也還只是這個時代的“非主流”。竹記的做法在此時也招來了一些非議,寫草莽英雄的小說影響力不大,人們也懶得去理,然而俠以武亂禁,這些血氣充足又不得發泄的莽漢子本就是治安隱患,豈能宣傳呢?
例如這次回京述職的周邦彥,對于竹記的這種引導,也是頗為不滿。但好在講述草莽故事的同時,竹記中說講的其它一些故事,引起了文人們的推崇。尤其是被困杭州之時,發生的關于錢希文老人的那一段事跡,令得京城的士子們都大為肅穆崇敬。
即使在汴梁,直接或間接與杭州錢家有關系的人也有不少,在以往錢老的死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個概念而已,故事說出來之后,這些人以各自的形式緬懷或是吊唁,也有大量的文人士子,來竹記中聽這么一個故事,而后熱血沸騰,而后淚滿衣襟。
這些人是否在聽了故事之后就有了與錢老一樣的殉道勇氣固然兩說,但由于寧毅是最后與錢老交談之人,竹記因此獲得了一些寬容和照顧,宣揚草莽英雄的事情,也就沒有一面倒的被抨擊,而是或謾罵或討論的分成了兩派,也成為最近一段時間,汴梁士子們的中心討論話題。
而在這一切繁復推進的同時,背后的那個男人,卻仍舊是未曾在人前出現過……
心中想到這些時,師師走進了自己的院落,庭院里的大榕樹在微微的風里投下了濃濃的樹蔭,蟬鳴陣陣中,空氣仍舊顯得有些悶熱。周邦彥坐在茶幾前的木地板上等著她,這位在武朝文壇享有盛名的男子也已經年近四十,他長得固然不是奶油小生的帥氣類型,但那一絲不茍的衣冠,微微顯出白色的鬢角與這些年來身上的風塵,以及為官的經歷,仍舊將他塑造成了頗有魅力的男子,眼見師師過來,周邦彥抬了抬手,請她落座。
兩人相識數年,若要說相知的心情,在這個對愛情并不嚴格的年月里,恐怕也是有過的。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男人,也該是最接近過李師師心的男人之一,也算是相處融洽了。落座之后,品茶、幾句閑聊,周邦彥道:“我前次所說之事,師師可有答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