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這才想起今兒個來尋趙姨娘的目的,他提了提手里的木胎彩漆菜蝶黃花紋食盒,道:“哦,小的姓吳,是伙房里的廚子,姨娘就喊我老吳吧!快過年了,夫人吩咐廚房給各院姨娘都送碗烏雞湯來。喏,這是給您的!”
趙姨娘頭一回分到這樣的“小灶”,心里頭蔚貼。她抬手捧了一下食盒,掌心傳來一陣暖烘烘的觸感,驚訝問:“伙房離小院挺遠,這雞湯還熱乎的呀?”
老吳有一些討巧的心思,不過各院姨娘都沒發覺,唯有趙姨娘問起來了,他憨憨一笑,道:“小的怕天冷,湯涼了會凝一層油花片兒,因此特地用厚氈子將湯盅都蒙上,這樣送到各院姨娘手里,雞湯還是暖手的。”
這是討好人的心意,有殷勤奉承的意味在內,卻并不討人厭煩。
趙姨娘眼眶有些熱,她莫名來了點心酸的情愫,噥囔:“我都這般光景了,還值當你這樣上心伺候。”
趙姨娘這話說得貼心貼肺,也有點僭越的親昵在里頭。
老吳被嚇了一跳,不知該怎么接。他只覺得趙姨娘這樣好看的女子,居然不得曹老爺喜愛,真是怪誕。
老吳打哈哈跳過這句話,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哦!想起姨娘還有東西落湖里,不如小的幫你撈上來吧!”
“嘮了一頓閑嗑,倒是把正經事忘記了!”趙姨娘笑得眉眼彎彎,道,“好呀,那就多謝你了!”
得了美人一句謝,老吳身子骨都軟了。他唾棄自己起了不該有的心思,那院中的主子娘娘都是天仙一般的人兒,他就是田地里的泥腿子,哪敢肖想呢!
而趙姨娘說話軟聲軟語,也是別有用心。
籠絡好了小廚房的人,可不就能吃口熱乎的?凡事也得親力親為,為自己籌謀嘛!
老吳有美人殷切的目光注視著,尋朱釵更是用心。
他咬緊牙關,朝著水池一躍而下。
“撲通”一聲,男人就落了水。
這天寒地凍,身子里的骨血筋脈泡了水可要凍傷了,老吳犯不著這般賣力!
趙姨娘急得團團轉,道:“老吳,你快些上來吧!我不過是想你去尋笊籬什么的撈一撈,可不敢讓你親自跳水去撿呀!”
老吳會鳧水,兩三下便將朱釵撈上來了。
老吳亮著一口白牙朝趙姨娘笑:“沒事兒,這不尋著了嗎?往后姨娘可別往湖邊湊,這水深呢,沒點功夫的人估計就沉塘了。”
老吳的臉都被水給打濕了,在艷陽底下泛出粼粼的光。原本瞧他只能算尋常的眉眼,如今猶如鍍上一層金光,顯得愈發耀眼了起來。
趙姨娘沒的心慌意亂,她急忙垂下眉眼,道:“快起來吧!這冷風吹的,小心受寒。要不這樣,你來耳房坐一坐,好歹烘干了衣裳再回去!”
伙房里當差的人各自有躲懶的法子,尋常幫主子送點東西,完事兒了躲哪處抽一桿子旱煙也不一定,都是苦差事,誰也不會計較誰。況且老吳還是廚子,底下也有幾個小學徒料理著,誰敢尋他的過錯,觸他的霉頭?
何況他各院姨娘都送完了雞湯,唯有趙姨娘不受寵,他特地留在最后送的。
左右沒事兒做了,留半個時辰不打緊。
這般想著,老吳翻身上了岸,老實巴交地跟著趙姨娘去了耳房烘炭盆子。
趙姨娘見此前伺候的丫鬟出去尋人,半天都沒回來,心里也明白,這是怕她指使小丫鬟下水尋首飾呢!嘴上說出去幫忙尋人,還不是見她抖不出威風,故意躲懶怠慢,等飯點再回來,把這事兒岔過去便算完了。
趙姨娘嘆了口氣,可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如今連個小小下人都能騎在她頭上耀武揚威了。
不過也好,院子里寂靜,沒人瞧見老吳烤火,也傳不出閑話,她也不必提心吊膽的放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