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值。
這念頭在腦內升起之時,連祝升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他曾祖在朝為官之時政績出眾,又曾立有救駕之功。
當時的墨氏帝王見他勞苦功高,又感念著他的救命之恩,便立他做了這乾平數百年來唯一的文侯,并準他的后嗣承襲這侯府爵位。
他給了他曾祖超然的地位,讓他們祝氏自此在京中站穩了跟腳,成了乾京內頂級世家中的一員。
他三歲習書,十五歲中舉,次年趕著新帝登基的恩科,以二甲傳臚二甲頭名、殿試第四之身入的仕。
他起初不過是個小小的大理寺正七品評事,待到二十八歲自他父親手中接過這“安平侯”的爵位之時,他已然做到了正四品的大理寺左少卿。
仕之一途,他一路走得順風順水,旁人見此,都道他是倚仗著父輩乃至祖輩的功勛,方能得的此般成就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祖父一向是個嚴厲到甚至有些苛刻的固執老人,他父親又慣來軟弱而無甚主見,他祖父不準他動用家中的人脈,更不準他在外標榜自己“祝氏嫡子”的身份。
是以,從科考到入仕,再從入仕到爬上了大理寺次席這十數年間他遇到的每一個臺階,每一個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踏出來的。
他曾被他祖父過于嚴苛的管教管到窒息,那股窒息之意,直到他十九歲那年他祖父因他大哥的死而一病不起到逝世之時,都不曾有過分毫的緩解。
他那軟弱又無主見的父親在祖父去世之后接管了侯府,同樣也接手過了祖父在世時苛刻的嚴厲。
他不懂得要如何打理這偌大的侯府,由是便只管模仿著祖父先前的樣子,循著他從前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力圖將一切都保持在他所熟識的范圍,甚至于,變本加厲。
他在那樣令人幾近瘋魔的環境里硬生生捱到了二十八歲。
但世人們不清楚,他們只看到他是侯府的嫡子,生來便已是那人上之人。
他們見他的仕途一帆風順,就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是靠著祖輩們的功績爬上的位。
他承襲爵位時的年紀太輕,朝中的老臣們輕視于他,與他同齡的士子們又畏懼于他。
他看著眾人在他面前對著他畢恭畢敬,轉頭卻又咒罵他輕狂不知天高地厚,說他“不過是靠著出身”。
他覺得可笑,并想盡了法子,將那些在背后咒罵過他的人,一一報復了回去。
后來朝臣們看向他的眼神里終于只剩下忌憚與諂媚,他在無人之處,亦終于再聽不到那些風言風語。
祝升想,年輕的時候,他大約還是聰明的。
否則,如何能把那些人收拾到這等境地、讓他們后來那般的懼怕他
失控是在他父親去世之后,他三十四歲那年,他軟弱了一輩子的父親闔了眼,他身上也徹底沒了那道禁錮他的枷。
沒了束縛的他徹底失了控,權勢滋長了他的欲望,地位又襄助了他的野心。
他先是想辦法運作著將廖禎推上了相國之位,而后又跟著廖禎一起,把宋興哲拉扯著拽上了戶部的第一把交椅。
自此他權錢不缺,可那瘋長的欲望卻像是無底洞一般,怎么都填不完、充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