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荒誕,”李滿聲音變冷,“幾個男人因爭一個美人大打出手,她被傷及,毀了容貌,無法再侍客人,連女婢都不好當,便被發落去后廚,成了仆婦。不到一年,她,她投河了。”
夏昭衣斂眸,抬眉看向夜色。
月明星隱,除卻偶爾有云來,大多數時間,月亮只孤零零掛著,獨照人間。
“這些姑娘們,骨子里皆是悲情,”夏昭衣輕聲道,“我倒是忽然想起聽來的一句話。”
“哪句。”
“是一位極有名望的大家,”夏昭衣朝李滿看去,“大意是,世上男子喜好逼良為娼,又喜好勸妓從良。”
李滿羞赧“東家,我并不是”
“我未指你,”夏昭衣莞爾,“莫往心里去。”
李滿點頭。
“至于這兩位姑娘,”夏昭衣攏眉,若有所思地望向前邊黑暗,“我們與她們只是萍水相逢,一場偶遇。便看她們自己吧,若想開店,給些銀兩,若要換個城府重新去尋個坊間投身,也由她們。”
“好。”
李滿轉身離去,頓了下,又回過頭來“東家,你方才說的那句話勸妓從良,也是不好的嗎”
“那是在挖苦一些男人,”夏昭衣失笑,“至于這四字,我一時也說不上是好是壞。”
“還是壞的嗎”
“是啊,”夏昭衣聲音變沉,“你看,這夜黑得,一時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不打破這腐朽人間,誰能知前路所等著的,會不會是更大的苦難”
而她慣來散漫,閑云野鶴,不喜歡對別人的人生負責,一直如此。
李滿沉默。
方才少女說到悲情,他眼下去感知,確實有一陣透骨悲涼。
誰能知,真正的苦難是在天上,還是在地上,是在這頭,還是在那頭。
夏昭衣扯了扯唇,干巴巴道“她們都是男人眼中的玩物,沒有姓名,只有世人所不齒的身份。死去的消失的,破損的毀滅的,只是一個又一個帝王年間統計出來的冰冷冷的數字。”
“東家,”李滿忽然動情地說道,“那么我有生之年,能得見這天地換了人間么。”
“或許,能”夏昭衣一笑,再度回頭,“世間諸事,誰能說得好呢。”
“東家,我覺得你能”
“我,能什么”
“你可想過,你去稱王”
夏昭衣又笑了“毫無欲望。”
“那,這天下各路軍閥勢力之中,可有你所看中的未來的天下之主”
“我看中與否并不重要,天數未可知,但歷史總會選出一個能將天下重合為一之人,不,”夏昭衣搖頭,“不對,該是換了這人間之人。”
恢復舊的秩序,終還會是那樣。
衡香一直都是相對安穩的,比起這些年來所大變大亂的州府城池,衡香不曾亂過,但那些女子的悲苦卻始終未變。
夏昭衣眨著眼睛,想起給師父的那卷書冊,她側過頭去,目光望向山下隱在夜色里的祠堂,那隔壁便是那座破敗的節孝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