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第三周,安瀾第一次參與了大象的葬禮。
那天清晨幾乎整個河灣都被哀歌籠罩,而歌所描繪的地方又里卡拉家族喝水的區域如此之近,以至于老族長認為不去表達哀悼是全然失敬的行為,于是它召集整個象群,帶著它們接近了嗡嗡聲的源頭。
空氣中彌漫著的氣味令人作嘔,但更叫人難受的是一種震顫著的不安,那情緒像雨幕一樣厚重,比雨幕還要厚重,沉沉地壓在每一頭大象的脊背上,使最桀驁的花豹都在大樹上弓背彎腰,不敢發出丁點會引起注意的聲響。
隨著距離縮短,整個象群都看到了噩夢般的景象那簡直不能被稱為一具尸骸,遇難者腦袋的前半部分連同象鼻、象牙一起完全地消失了,爛肉從臉上的大洞里流下來,一路淌到地面上。
圍在那里哀悼的陌生家族沉默地讓開了位置,它們應當只是發現者,而不是血緣關系者,畢竟倒下的是一頭大公象,光憑活動區域很難判斷它是哪個家族的兄弟、兒子,又是哪個家族的父親,在場的非洲象們只能寄希望于海浪般擴散的哀歌能夠最終傳達到正確的那顆心里。
當它們走遠之后,卡拉才緩慢上前,用象鼻隔空描摹死難者頭顱的輪廓,聯想到大象之間介紹彼此的嗅聞動作,這幾乎可以算是一個遲到的、一生一次的正式碰面,其背后蘊藏著的沉重意義使得這位年歲最長的族長都垂下了眼簾。
在卡拉身后,其他母象模仿著它的動作,而年紀較輕的小象們則驚恐萬狀地擠在一起,不知道是該上前直面死亡,還是該躲在母親的尾巴底下。
安瀾被萊婭和埃托奧夾在中間,拜這個站位所賜,她的身體兩側都在因為兩頭小象的劇烈心跳而不斷震動,讓人簡直懷疑它們會不會像受了驚嚇的山羊那樣翻倒在地。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用現在已經長度驚人的鼻子緊緊抓住萊婭的身體,把它死死地按在了遠離死難者的地方,生怕它忽然沖進象群深處,既打攪了這無聲的祭奠,又把自己暴露在可能存在、會影響新生兒身體健康的某些細菌里。
萊婭只是輕微地扭了扭就習慣性地放棄了行動。
她們兩個現在幾乎形影不離
萊斯特不僅有著和母親阿涅克亞類似的大眼睛,也有著和它一脈相承的溫柔,它迅速克服了過激護崽情緒,不再阻止其他小象的接近,而目的性很強、本身也喜歡幼崽的安瀾自然進度最快。
說實話成為孩子王太容易了。
以埃托奧、多納特為代表的年長小象早都習慣了家族成員把安瀾的需求放在首位,如果有想去探索的東西,它們總是央求她從長輩那里得到;
而萊婭作為一個新生兒,而且還是阿涅克亞一脈的新生兒,簡直是一本攤開的書,安瀾可以從半公里外辨認出引起它好奇心的東西,并率先采取行動,混淆她們在長輩那里的響應等級。同時當好一個心意相通的最佳玩伴。
安瀾就像一個體型不夠、力量不足、年齡不到的看護員,用心地照料著這顆成長中的小樹苗,告訴它該怎樣偷偷接近荷葉上孵蛋中的雄性水雉,又該怎樣挑選味道最不刺鼻的草葉。
從卡拉到阿涅克亞再到阿達尼亞,所有成年母象都覺得孩子們之間的互動十分有趣阿達尼亞甚至愿意耐著性子給女兒講解兩種帶刺植物之間的區別,就為了看她有樣學樣教導萊婭時因為新生兒太笨被氣得倒仰跳腳的模樣。
較為年輕的看護員們則加大了活動的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