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很累了,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戰斗的力氣不知還剩幾何,而情緒更是無不差得一塌糊涂。他們已經失去了三位友人,不知能否再承受更多。寒觴抱著問螢的雙臂,用力護著他的親妹妹。曉過于突然的離去還不曾被她接納,噩耗又接二連三地到來。謝轍與聆鹓的手不自覺地握在一起,他們一同震顫著,不知是謝轍受到了情緒的感染還是僅僅被聆鹓所帶動。但她的手未免過于使勁了,當謝轍察覺到他們的手竟緊緊相握時,疼痛感突然炸開。孔令北終于清醒了些,他重新站起來,直挺挺地,像以往任何一次,如一位真正的、可靠的、妖怪的領主。唯神無君穩穩地握著刀,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深沉又冷漠。
好在,他們不需要再趕過去了,這或許是個好消息。群鳥不再是盤旋的狀態,而是驚慌地撲扇著翅膀離開。大量塵埃涌了上來,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成型,樹木成片地倒塌。這是一個很快的過程,許多幸存的、棲息的鳥獸都不再躲藏,紛紛以那里為圓心向外逃竄。反常的動靜越來越大,確乎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聚攏,在漫天的粉塵里形成了怪異的輪廓。
東方的天空開始微微泛起白光,但距離真正的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每個人都慢慢地昂起頭,隨著那團東西的增長而將視線抬得更高。借助微弱的天光,謝轍瞇起眼睛,努力地辨識著由黃土和鋸末構成的煙幕里,形成的輪廓究竟是什么。然而就在他得出結論之前,問螢的聲音先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那、那是是人”
或者“人形”的什么。
它非常高大,比森林里最古老的樹還要高。它邁出腳步,便能踏平一大片樹木;它一揮手,就能斬除眼前一切障礙。意料之中,它朝著這邊走來,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聲響。待它再靠近些,他們就能發現這個“人”整個身軀呈現一種帶有光澤的、皮膚的顏色,但每一塊光澤都很破碎。原來組成它的,是無數大小不一的、破碎的什么東西。
“陶片”寒觴的語氣斬釘截鐵,“那些被打碎的偶人被重新組合了我們不該忽略它們復原的能力。看樣子,即便碎到這個地步,這種修復的法術依然有效,甚至是刻意經過改進以應對戰敗的結局”
問螢捂著嘴說“好惡心”
有這種感覺的當然不止她一人,而且他們完全有理由這么認為。那些碎片千奇百怪,可能是任何偶人的任何部分。單組成它腿部的,就有許多形似人類手臂或腿腳的部分。雖然只是假人,卻足夠令人作嘔不如說正是因為那些部件太像是屬于人的東西。而且它們的構造有種別樣的精妙,就仿佛把一個活人的皮生生扒去,露出完整的肌肉,而這個巨大的類人怪物就是遵循這種構造規則的。他們應該先離開這里但沒有。地面上的法陣,重要之人的遺體,還有尚未解決的兩個惡使,都是問題。說到后者,尹歸鴻和陶逐都已不做聲響地退到遠處,趁無人注意他們時私下交流起來。
“我們本該攻其不備,”尹歸鴻冷冷地說,“可惜不確定的情況太多。甚至連那大家伙都不知是哪兒來的。不過,我猜是慳貪那家伙干的倒也不是完全無用的東西。”
陶逐的眼神令人生懼。她眼圈泛紅,像是哭過的樣子,又像是快哭了,但也可能是憤怒使然。她不斷地啃著自己的指甲,任憑它們坑坑洼洼,抓在石頭上都像是能留下痕跡。她被砍斷一半的手臂不知愈合沒有,只是普通地放松下垂,血還滴滴答答地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