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閉上窗,不想搭理在樓下巡邏的家丁。自從她被接回家來便被“重兵把守”,她覺得天牢里的死囚犯都沒這等待遇。就在昨天還有兩個丫鬟在屋里頭盯著她,吃飯喝水時的視線也不挪開,弄得她渾身不自在。她生了氣,用杯子砸她們,把她們趕走,絲毫不顧及過去兩人照顧她的情誼。父親走來親自訓誡她,她卻比父親還兇,撒起潑來全然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大家都說她出門游歷了一陣,性子不知怎么就這么野了,別是被什么人帶壞了。這么一說更不得了,她更不顧及形象地摔打著所有她拿得起來的東西。這瘋癲的模樣把大伙都嚇到了,甚至有老仆人說,莫不是中了什么邪她才不管這些。最后是母親緊緊抱著她,啜泣著順著她的頭發。母親求她理解,理解家人的牽掛,還有對吟鹓的思念。她冷靜下來,一言不發不如說是被這樣的陳述沖擊到了。
母親還是心疼她,怕她太不自在,讓丫鬟沒事便不要進屋了。可這森嚴的戒備是從頭到尾沒松懈過。在回家的路上,她數次計劃著如何逃跑,卻什么機會都沒找到。回到別離已久的熟悉的閨房,她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那些精美的首飾都在,甚至多了幾件兒,都是家人惦記著她,替她買的。被褥床單換了一套干凈的,一次都沒用過,還能聞到曬過太陽的棉香。這都很好她卻很難領情。有時候,她甚至埋怨自己為何不能領情
家里人甚至沒有埋怨她弄丟瑪瑙的事。明明大家都是在愛著她的,她知道自己在任性。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難過。沒有她的幫助,謝轍他們只能住在廉價的旅店,甚至為了省錢會露宿街頭吧冬天很快會來,他們這樣能行嗎他們舍得花錢給自己添置冬衣嗎這么久了,寒觴還會使狐貍的那套把戲,用施了障眼法的石頭樹葉當銀子花么問螢呢問螢對人間的規則熟悉了幾分現在應當不會再鬧出什么笑話了,大概吧。
吟鹓呢她還好嗎聆鹓又想起,父親甩了臉色離開之時,嘀嘀咕咕地罵了什么。她耳朵尖得很,聽到他在門外數落六道無常的不是。他說,他們帶走了吟鹓,說會保證她的安全,卻一封家書都不曾寫過,還不及聆鹓。這讓他們怎么放心的下
他們不該這么說的,更不該將一切都遷怒于六道無常的“無能”。她很清楚,他們明明已那樣負責,卻還要背負這些不該承受的罵名。這真是麻煩的行當呀,吃力不討好可她還能說什么,還能做什么呢沒有人會理解的。普通人們只會覺得自己深愛的人受到傷害。他們只能看到,也只能感受到這些,這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
可、可是他們凡事都也拼上性命。甚至,當真有人為此犧牲。她本以為六道無常是絕不會死去的,但事實就那樣發生了。轉念一想,單是朋友的變故就令她難以接受,父母若真失去了自己這個女兒,定是會痛徹心扉。他們沒有錯,走無常們也沒有錯,錯的是那些罪該萬死的惡人和壞妖怪。他們當然該死,可現如今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連保護自己都成問題。
她無奈地躺到床上去。溫暖厚重的被子拉到胸前,她沉沉地嘆了口氣。她也感受到了與自己家人相仿的絕望那種只能收到來信,卻不知該將回信寄往何方的感覺。他們還會給自己寫信嗎他們不該真這么絕情吧既然是朋友,之后的冒險得讓自己放心才是啊。
還是快睡吧,再不睡,又要睡不著了。自從回家以后,一到夜里,她的右手又開始隱隱作痛。這種輕微的疼痛與雨天前奶奶雙腿的疼痛相仿。可能是舊傷吧,她想。她很久沒再啟用過鬼手的力量了,直到現在她也沒有自信能喚醒它。
也或許,此生再也用不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