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梧惠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莫醫生看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像是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梧惠接著說:“那么,我什么都該看不到才對——那些不干凈的東西。但我很清楚,我們方才逃離的那個殺人兇手,是九爺手下的惡魔,曲羅生本人。你說得對,那個距離,我不該看清他的面孔。但我確實清晰地看到,在他的肩上,趴著一個蒼白的嬰兒的影子。”
“你……說的有些嚇人。”莫醫生怔怔地望著她,“但我明明什么也沒有看到?”
“那就對了。不僅是你,我也該什么都看不到才對。可我看到了。”
“這——說明了什么?你是想說,這是一個有人為你制定的、用來困住你的世界?”
梧惠搖了搖頭。
“不。相反,我確信了……這是一場夢。我自己的夢。只有我才知道那鬼怪的樣子。我那時候很害怕——特別害怕。我現在才知道為什么。”
“那么,是為什么?”
“因為這是一個無害的世界。我的夢不會加害于我。在這個夢的世界里,我很感謝你如此真誠。而且除你之外,大家也都那么坦率。我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夢很安全。所以在看到那個鬼影的一瞬,我感到了一種相當真實的恐懼。那一瞬的恐懼,讓我產生一絲抽離的感覺。我該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做了噩夢,驚恐得想要醒來吧。那種感覺。”
“只是憑這一瞬的感覺嗎?似乎不是很可靠的判斷方式。”莫醫生撓了撓頭,“不過,你有想過嗎?既然你認為這個世界很安全,或許這就該是你的歸宿。命運,或者其他什么玄而又玄之物,令你回歸到祥和靜謐之地。你與你的朋友都不曾受到傷害,可能這就是最好的安排。你不會想留在這里嗎?這就像是為你準備的完美的世界。”
他的口吻那么真誠。一種夾雜著倦怠的耐心與隨和綻放自他的眉眼。梧惠有一種感覺,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久到……比“未來”的莫惟明相處的時間還要漫長。他們像老朋友一樣,有一種無言的默契,無形的坦誠。這個世界的醫生是這樣的溫良。
但他絕不會是莫惟明。
“沒有任何東西是完美的。你也是,我也是,世界也是。”梧惠忽然笑了,“如果一個事物本身完美無缺,那‘完美’本身就是它最大的缺陷。
“是么。你是這樣想的啊。”
莫醫生的語氣有些落寞。他忽然伸出手來,放到梧惠頭上。她雖然有點驚訝,但沒有躲閃,以相對平靜的態度接受了這個有些冒犯的動作。他的手指落在她的發根處,來回揉了兩下,像在撫摸一只小貓或者小狗。只是這不像在給它順毛,更像是要把毛發弄亂。于是感到不適的梧惠躲閃開了,瞥他以厭棄的目光。
莫醫生輕輕笑了笑。那種朦朧的憂郁籠罩在他身上,幾乎要將他同化成憂郁本身。
但他饒有興趣地問:“若是如此,你打算如何醒來?”
“說實話,我并不清楚具體的方法。但我不介意都試一試。恐懼、未知、死亡,或者只是單純地沒有到應該醒來的時刻。至少對于這件事,我已經不再害怕了。”
正說著,梧惠忽然發現,周遭的一切都在發生變化。那些路燈、樹木、行人、街道、建筑……所有的一切都有著過分清晰的輪廓。而這些輪廓,正如脫線的衣物那般四散。它們從自己原本的狀態中解放,扭曲著、舞動著,潰散到視野的每個角落。所有的形狀都不再擁有形狀,所有的顏色也都不再擁有顏色。
梧惠緩緩舉起手,發現就連自己的手指,也失去了曾經的模樣。
她眼中的世界印證她的言語般逐步瓦解,連同自己也分崩離析。但正如她所言,她并未感到害怕,就好像對這一切都有所預料。興許是到了她口中那“應該醒來的時刻”。只有一點,她仍心存疑慮。那就是莫醫生——在她的視野里,他的身影依然清晰。
他那深灰的頭發,略顯蒼白的臉,帶著倦意的眼圈,黑色纖細的鏡框,還有整體都呈現暗灰色的著裝……一切都沒什么改變,就好像他從來不曾被賦予過色彩。
也好像莫惟明口中的,他夢里所見的自身。
路面塌陷了。確切地說,她陷入失重的狀態,就好像從深海中上升,又好像從高空中墜落。一切都迎面而來,或離她遠去。只有莫醫生的身影像一個錨點,死死鎖在她的視線里。他并不隨著她視角的遷移形變,而是隨著她的起伏而起伏。
直到梧惠從夢中醒來,她仍無法解讀那神秘莫測的笑容究竟意味著什么。
她也無處去問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