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她放下來了。束縛已經沒有意義了。”
水無君聞言在空中收手,黑色的鎖鏈嘩啦啦地抽離,歸于虛無。從不到三尺的距離跌到床面,虞穎發出一聲悶響,但一動不動。她膚色蒼白,雙目緊閉,算不上痛苦,也算不上安詳。胸前微弱到幾乎不可見的起伏,勉強證明她還活著的事實。
“初聽水無君說她的狀況時,我已察覺到一種可能。我先告訴你吧——迷寐香的原理。你應知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七魄主導人的軀殼。迷寐香,就像是一種引路的燈,將七魄引至人體之外,僅留魂于身軀保人不死。根據對成分進行微調,一定范圍內,同一時刻使用香的人們的七魄,會相聚在同一場夢境之中。”
“所以?你是說,她的七魄是回不來了嗎?”九方澤的語氣不那么穩定。
“不。在香熄滅以后,人的七魄會漸漸與夢境切斷聯系,回歸睡眠的狀態,或是醒來。只有命魂在身,即使是注射為人體提供必要的養料,也無法吸收——也就是說身體很快會迎來腐化的結局。就目前對小姐氣色的觀察,情況尚未糟糕的這個地步。我想只有一種可能,也是一種理論上的、以往從未發生過的可能……”
水無君微張開口,像是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她七魄中的一縷遺落在夢境之中。”
“怎么可能……”九方澤握緊了手,“我在發現以后,明明第一時間就打開門窗,拆了所有堵塞的障礙。房間一直是通風的狀態,怎么還——”
“其實剛才,天璣卿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水無君微嘆一聲,“虞小姐受香的影響,比我們以為的更久、更深。恐怕香的成分已經沉積在她的體內……”
“有辦法把殘留的部分排出去嗎?”
“這……如果她七魄尚穩,倒是可以通過藥物調理,將殘留物輔助排除。但是,”施無棄面露難色,“在顯然不具備進食能力的情況下,就連世上最頂尖的外科醫生也無計可施。”
“沒有任何辦法了嗎?”九方澤追問,“我見她的手偶爾會抽動,眼珠也會顫動,她一定沒有事,對嗎?她不能死。”
“她也沒有死,這些也并不能證明她仍有意識。她只是……唉,我們無法確定她究竟是哪一種魄受到影響。雖然即使知道了,也很難對癥下藥。因為這個情況我確實從未遇到過。也不是沒有先例——這種香的配方,是大約一千年前,從一個叫做香積國的地方流傳而來。他們的國君正是因為過度沉迷這種幻覺,才混淆了夢境與現實。”
水無君道:“神無君甚至親歷此事。”
“沒錯。此后,這種香被當地視為禁品。我給你們提供的香,是我經過多年的調整與改良而來,沒有那么大的危害。但我當時就給你們聲明過,它正確合理的使用方法。只是您家的大小姐并不知道這些……”
“是我沒有收好它們。”九方澤承認了自己的過錯,“我會向老夫人謝罪的。但是,現下究竟如何才能喚醒她……她是安全的嗎?”
“我不好說。”施無棄伸手為虞穎把脈,又道,“但就目前她昏迷不醒的狀態判斷,有兩種可能。其一是行魄缺失。患者會因為周身神經受到影響,陷入癱瘓的狀態。這種時候,她仍對外界有所感知。呼喊她的名字,她是能聽到的,只是無法做出反應。也就是植物人的狀態。但,鑒于她的行魄去了夢中,她很可能無法分辨呼喚來自哪邊。”
“其二?”
“結合‘天權卿’這一身份,我會更傾向于第二種可能。琥珀作用于受魄。倘若她是受魄遺落在夢中,那么她現世的五感就被切斷了。這兩種情況,具體表現都是無法自主行動,昏睡在床。您也說,她偶爾還會動彈。這也許是她在失去五感的情況下努力做出的掙扎。”
水無君點了點頭:“我雖不曾駐守整晚,親眼見到虞小姐的反應,但……九方先生,您看,這便對應了我之前提到的可能。她產生自殘的行為,大約是想斬斷,被琥珀的影響所占據的、受魄的聯系。但現在,過量的香反而讓她的受魄留在了夢里。”
一陣沉默過后,九方澤說了一句讓兩人都有些驚訝的話。
“……她若這樣一直睡著,興許,也是好事。”
施無棄與水無君相顧無言。他們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么。這種“好事”,甚至適用于多方。只是不知道虞老夫人心意如何。
九方澤緊接著就說:“老夫人只說,要她好好活著。興許,這也符合她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