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歸鴻的手死死攥著燼滅牙的刀柄。刀身還扎在地面,隨時會被拔起。
“你當初為什么不能殺了我”
神無君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確切來說,他無法回答。因為他很清楚這個問題暗含的意義是什么。要是真只有字面意思,那他已經回答過了惻隱之心,就這樣。但那一瞬的共情已經招致了如今的局面,他無法評價這決策的正確與否。
“你留我一個人獨活。”
一個人,捱過這十年的漫長歲月。
“你可知這些年我如何度過”他攥著刀的手穩穩當當,身體卻止不住顫抖,聲音也一樣。“我是幸運的沒有餓死,沒有被野獸吃了,沒有淪為奴隸被打死。我被收養,被教育,被傳授生存的技藝。但是,不再有那些能讓我感到觸動的事了我的養父誠然值得尊敬,但也只是敬愛而已。一旦有過真正的家庭帶來的溫暖,其他的都只是可悲的替代。我可以對爹娘心生怨氣沒錯,因為他們聽從命令做了蠢事,又違背命令做了更蠢的事治好我,讓我擁有健康。兄長和阿姊,還有我,被這兩雙行惡的手養大,老人們也得此照顧。我知道我又何嘗是無辜的每當我試圖忘記這些好事壞事,每當我真覺得這些記憶淡化了,每當我每當我真以為自己放下的時候,它們又像鬼魅般一晃而過它們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閃現,不論睡夢中還是清醒時都不放過我任何小事,任何物件隨時隨地都能觸發這些過去的影像,直到十年后,真正的鬼魅找上門來給我這把鬼一樣的刀。”
尹歸鴻的視線落在牙刃上,神情像是養父看待養子似的。他雙手交疊,掌心按在刀柄上,頭顱深深下垂,兩肩后的骨頭微微凸起,遠看過去就像彎腰伏刀的人沒有頭一樣。這場景令謝轍感到窒息。只聽尹歸鴻仍在喃喃輕念
“我忘不掉,我知道,我逃不掉他們在九泉之下想我,他們死了這么些年都在掛念我。為什么要留我一人茍活于世,為什么不能連我也一并殺了。是我貪生么我當時分明怕死,可如今不怕了。我當時應該被你一并殺掉,讓生命永遠停在那年。這樣我就不會被這段火光連天的記憶折磨至今,也不會有人找你尋仇,我更不會迎來沒有終結的孤獨你自以為是的仁慈,不過是對一個生命的二次傷害罷了。你的寬容,是你折磨人的武器。事到如今你后悔嗎我再問你一遍,你后悔嗎或者,干脆這樣,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
“若一切重來,你還會不會放過我”
“若一切重來,我仍做同樣的選擇。”
神無君不想說謊。
全部的力氣都被燼滅牙支撐的尹歸鴻,忽然停止了顫動。整個人一動不動,定格在那兒,像是連呼吸也停止了。即便是神無君也不能無動于衷。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神無君深吸一口氣,“沒有人是不孤獨的。”
他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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