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觴直起身,用一種無法形容的目光看向謝轍。只是一個眼神,謝轍便立刻讀懂了他未說出口、也不敢說出口的話。他看了一眼睦月君,然后扶著他走向那邊。睦月君看向這孩子蜷曲的身體,也半晌沒有說話。他盡力了,他們都知道,但他失敗了。
他沒能保住他的性命。
原本聲勢浩大的軍隊已經不見蹤影。死者完全消失了蹤跡,就像從未存在過。幸存者們躺在地上,暫時失去了意識。這樣的情況,恐怕要與身后的鎮子甚至更遠的城池求助,希望當地的官員別那么不近人情。
天空是昏黃色的,不僅僅因為黃昏的降臨。
天是暖的,云是暖的,殘陽是暖的。今日的夕陽比任何一天都要瑰麗,都要絢爛。殘留的光華還在天空中彌漫,如一陣有形的煙霧,不知何時才能消散。它見證了一切,又宣告了一切的終結。但它始終那樣安靜。
“我們不該將他放在這里。”謝轍艱難地說出口。
“那那我們得想辦法,唉。”寒觴嘆了口氣,“他的家鄉在哪兒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準備一個像樣的葬禮對人類而言,這么做好像是有意義的。”
睦月君卻說“不必了。那些地方對他而言都是束縛。他不該沉睡在故土,也不該沉睡在這里。他應該去他該去的地方。”
楓就這樣蜷起來,窩在那里,像是躲在殼中的蝸牛,要對抗整個世界的壓力。可他又像在襁褓中,甚至在母親腹中的胎兒一樣。這片大地并非他的溫床。
他欠人間的太多,人間還他的太少。
睦月君緩緩抬起錫杖。杖頂輕輕叩擊在蜷縮著的楓的頭頂。他們聽到的,是一種沉悶的響聲,像是在敲打一塊石頭,他連頭發都變得那么僵硬。沉重的罪孽堆疊在他的身上,重塑了他幼小的軀殼。這個動作讓謝轍無法看清這孩子的表情他甚至沒有膽量猜測。
與錫杖接觸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細小的裂紋。裂紋開始蔓延,逐漸覆蓋了他的全身。他它開裂了,發出咔嚓嚓的細小聲響。裂紋逐漸擴大,光爭先恐后地從它的身體逃逸。隨后,它那石頭似的外殼完全碎裂,化作蒼白的粉塵飄散而逝。
謝轍恍惚間看到,一個人形的輪廓輕快地從里面抬起身子。它像是一團氣,一陣光,一種無法形容的存在。謝轍見過許多鬼怪,但從未見過這樣輕盈而干凈的靈魂。
它緩緩脫離了這潰散的軀殼,朝著高遠的天空去了。它對這片大地似乎沒有太多留戀,就好像他生來就不是俗世的造物。塵網困住了它。如今桎梏解除,它終于能回到它的來處。
它奔向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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