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同上官妧爭辯時她問過對方,是否在折雪殿安插了內應。
“珮夫人是想說,此為誣陷。是你殿里的人偷偷將這藥換入了你的瓶中。”
“不是沒可能。”
紀晚苓神情變得耐人尋味,
“珮夫人好強的應對。這番排布這套說辭,怕是今日上殿前就備好了所以無懼殿審,無懼搜查。”
她稍頓,然后一字一頓,
“疑罪從無。”
步步緊逼,實在忍無可忍。阮雪音啟口,亦是字字分明
“事發突然,早朝至此刻,也才不到三個時辰。莫說前朝情形如何,雪音身在后庭,一無所知;從暈倒到君上至折雪殿,期間朝臣們在鳴鑾殿上等說法,瑜夫人提議搜宮,凡此種種,雪音都是被動接收,何來提前做準備的時間和機會。”
她看著紀晚苓,看著她翠紗照影端秀無雙,
“倒是瑜夫人,張口便能指稱雪音此時所言皆為應對,想來為今日局面也頗下了一番功夫。”
“珮姐姐為求自保,未免欺人太甚。”上官妧忽開口,
“姐姐冤枉妧兒制香露、養內應居心叵測,也便罷了,總歸誤會一場。瑜姐姐乃當朝相國之女,與君上自幼相伴,品行懿德更在我等之上,豈會隨意污蔑姐姐又下的什么功夫”
“香露、密報、箱中藥,以前后因果、行事邏輯論,瑾夫人與此三樣皆脫不了干系。自身嫌疑未解,倒還有心力為瑜夫人幫腔,意圖挑唆。”阮雪音移目光向上官妧,
“此事原本同披霜殿無關。瑾夫人如今這般聲援,是要將瑜夫人也拉下水么”
“后庭之爭,歷來為君上家事。”只聞一聲蒼勁起于殿東,
“今日群臣執拗,只因各種流言疑云密布皇城近兩個月,樁樁關涉內政外交。但殿上審訊查證,的確有失體統,更損皇家顏面。此刻問詢、搜查皆告一段落,君上,”
紀桓長揖,
“臣以為,到此為止,早朝可散,無謂再作口舌之爭。后續事宜,無論進一步查實還是論過定罪,都等各局各司按章程辦。”他稍頓,似踟躕,終再道
“后庭夫人們行事,本不容朝臣置喙。但瑜夫人今日言出有失,臣作為父親,深感慚愧,亦覺不安,”言及此,他一掀官袍下擺緩跪,
“還請君上秉公論罰。”
半刻深靜。
“臣妾方才言行失當,”紀晚苓忽開口,也跪,“甘愿領罰。”
三兩點飛鳥黑影由遠及近,該是又繞回來了。
“瑜夫人掌后庭事,該管,該疑,該進言,何錯之有。”顧星朗溫聲,
“紀相請起。晚苓,你也起來,地上涼。”
只剩下阮雪音仍跪在瑩白地面。已經六月,其實沒有那么涼,算是溫涼。像深秋時他的手掌。
“至此刻,唯一可堪論罪的,是珮夫人私藏藥毒。”他繼續,聲音比地面涼,
“一箱子瓶瓶罐罐,交由御史司和審刑院共查。密報、香露亦然。最終結果出來之前,珮夫人禁足折雪殿,不許任何人探視。”
杜晟微張了張嘴。
終沒說出來什么。
“君恩浩蕩,臣妾領罰。”阮雪音長拜叩首,微起,又道
“臣妾還有一言,不吐不快。”
顧星朗沉眸望她,半晌道“還想說什么。”
阮雪音淡著面色,遠著目光,輕聲,
“臣妾不才,所學不多,但也知道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諸位大人皆為祁國棟梁,今日為內政外交發難,雪音無話可說。
然而國之昌盛、千秋萬代,在乎謀,在乎治。國與國聯姻只是伐交的一種,相較于伐謀,終落了下乘。今番時局,祁宮后庭自值得關注,但謀國者,懂先后、知輕重、看全局。諸位大人,”
她說得更輕,仿佛自語,
“風物長宜放眼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