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皆寂,只有兵馬轟鳴如夏雷滾滾。
她上宮墻接了那卷綾錦。
凌霄門大開,阮雪音徒步走上長街。
一片慘象,屋檐下巷口間皆有尸首縱橫,鮮血沿著路縫下滲或涓流,受傷墜馬的兵士斜躺著半撐著扭曲在煙塵里。
血腥氣飄蕩在空中,因冷,全滯住了,以至于身在其間的人有種正自浴血的錯覺。
親見戰場,此為第二次。親行于尸首血泊間,此為第一次。她強忍住沒去捂口鼻。
尚在戰馬上的兵士挨個兒馭馬旁移讓出了道。想要裙擺不沾血已是不可能,為免觸碰尸首避讓著走在這種情形下也太過矯情。
她握著那道圣旨徑直往長街另一側盡頭,也就是城門所在處去。
慕容嶙就在半道上。應該是他,身形高大,五官棱角分明,與慕容峋六分像,茶棕色瞳仁卻比其弟更淡,也更亮。
像琥珀。
虎眼。
“聞名不如見面。”他開口,卻不下馬,“六公主,請吧。”
他看一眼不遠處青駹馬。
該是讓她上馬去見阮仲。
馬帶路夕嶺數日,學藝不精,但上馬走幾步總是會的。她暗慶幸,踩鐙而上,盡力坐正又放松握韁繩的手,尚未動作,青駹馬自己走起來。
走得倒慢,且輕盈,不拐彎不轉向,竟是繼續沿主街往城門去。兵馬踢跶聲已近得如在咫尺,城門是關著的,阮雪音到了跟前,再出不去。
“陛下,還請開門。”身后慕容嶙依舊笑言恭聲。
城門始開,轟隆隆也如悶雷。
門外皆兵馬。
一望無際堪比七月時月光下的祁南邊境軍。
依然沒有阮仲的臉。
阮雪音想了想,翻身下馬,雙手捧綾錦站到了浩瀚軍隊正前方。
茫茫鎧甲間終于起了聲響。
步步沉實,軍靴踏大地。
她看到了阮仲的臉。
“出凌霄門之前我打開過了,阮佋親筆,玉印在上,此詔有效。”待對方走近,阮雪音輕聲。
“就算詔書有效,我不信他會真的傳位于我。阮佋是什么樣的人,你知我知天下知。”
“無論是否權宜之計,無論此舉是否為詐,你先在天下人面前接下這道詔,不要動兵。他若還有后手,你再動不遲。”阮雪音聲更輕,也更沉,
“詔書在你這里,道理便在你這里,而你接了詔拿了太子之名未動一兵一卒,今日所行,便不叫逼宮。先前在城內,是他先動的手。”
十一月十四暴雨夜,也是阮佋先動的手,至少故事是這么在講。
阮仲看著她,“就算他是真有心傳位于我,待他百年,也不知還要多久。五年,十年,還是十五年怎么等。等不了。”
十年,十五年,半生已過。他和阮墨兮等不了。
等一下。
所以慕容嶙來了。這是一場兩廂謀反各自變天的合謀慕容嶙趁此機會也發動兵變,一旦成功,阮墨兮便不再是蔚國皇后。
蔚國西南境正在屯的那些兵,究竟是誰的人。
“穿得太少了。你不是怕冷”卻聽阮仲輕聲再道。
阮雪音未及反應,被厚軟披風裹了滿身,也是灰青色,青駹馬的顏色和阮仲最常穿的顏色。
“不必”雖是兄長,到底不熟,且并無血緣。對方湊得更近要為她系披風帶子,阮雪音忙退又去褪身上披風。
沒退成,披風系帶被阮仲抓在手里,她的脖子和整個人也就相應被錮住。
“你別管了,”他低頭柔聲,“都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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