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久了宮中飯食,頭回在繁華之都的講究食肆里嘗鮮,我樣樣都喜歡。他見我吃得如狼似虎,先問我是否昨日餓了肚子,又道這般能吃的姑娘他頭一回見。
我沒有與男子打交道的經歷,尤其這種體面公子,不知他此話是褒是貶,并不在意。
滿桌琳瑯中有一碗既麻嘴且辛辣的面,我全吃光了,他嘆為觀止,說來鎖寧之前并不知早飯還能吃這種辣食。
我說崟國潮濕,人人喜辣,這種辣面做早飯極尋常。
他說尋常我還吃得這么香,看來不是一般喜歡。
我脫口家里管得嚴,認為早飯這般吃于胃腸無益,平時都不讓。
他聞言微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么,終沒出聲。
而我當即反應多話了,盡管這句話并無事實破綻。
不該說的。與人往來已是大忌。
我心不在焉吃完最后幾樣,謝過他,便打算循素日路線回宮。他確是個見多識廣且心思細極的,見我著急道別,問我是不是瞞著家里人偷跑出來的。
照方才對話邏輯,他該這么猜,我也該這么答。我答了,他說為了日后還能跑出來,是該快些回,又問我下一次出來什么時候。
與他這番交道已是失策,繼續交道下去絕對是錯。我說應該沒有下次了,過段日子還要搬遷,就此別過吧。
他默了默。
我方反應他剛以盛宴相請,我卻吃了白食就想走還明確告訴人家再無相見之日,實在很失禮。
拿出銀錢作飯錢還給他我們身上的銀錢都是你素日出宮拿回來的,就備著難得出來萬一要用,一人分一點其實很少,我確定不夠還他宴請。
就是夠,這般出了食肆突然算帳應該與吃白食走人是一樣的失禮吧
我不知道尋常閨秀這種時候都怎么做,吃白食不妥,給錢亦不妥,還能拿什么還人情呢
我將你那枚珠花給了他。
一月初那次回來說弄丟了,是騙你的。
而他收了珠花,再次笑起來,說下回偷溜出門一定再找他。還是今日那個時間,他在城北浮橋上等我。
我笑答應,自然只為全場面。下次出宮不知何時,好容易了結了我更不可能再找他。
但我當晚便夢見了他。阿荻你信么,白日里我并不覺如何,為這頓早飯不智而悔、為總算沒出差錯而如釋重負,但我夜里夢見了他。
他笑起來真好看,早飯而已,卻幾乎點完了那間食肆里所有菜色。他還說改日再見,再見到之前都會于老時間老地方等我。
最最要緊的是,分明初相見,卻如舊相識。二十四年來我從沒遇到過這種事、這樣一個人,所以自知該事過而忘,卻被夢境絆住了決心。
今年末冬天再來時,我們會否還都活著呢
如果這注定是一段終點近在咫尺的旅程,那么我在路上停片刻看看花,姑姑總不至于怪我
七日之后我又出宮了,你們是知道的。他真的在浮橋上等我,抓著繩欄,晃晃悠悠。我說不會真等了七日吧。
他說每日這個時辰,等到巳時過半然后離開,因為自己也有事,做不到一等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