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惜潤盯著她背影。
忽失了全部氣力攤坐地上,“我在韻水,只有母后,我這半生,只剩下她。她死了,只有我自己了。”
“那你想死么”
段惜潤怔在冰涼地面全不知此問何意,問還是嘲。
“你不想。否則你剛就一巴掌摑下來了。你還可以跟我同歸于盡,反正不活了,正好拉上最憤恨之人共赴黃泉,方平你一生委屈傷懷。”
段惜潤空洞著臉看大理石上光潔的影。
“既不想死,又處困境,只能拿出魄力勇氣智識去走陽關道。這些不用我勸,人之本能。”
段惜潤冷笑“你看,你就是這么理所當然,冠冕堂皇,把難如登天的事說得只要我去做就能做到一樣”
“難道要我說反正做不到你直接去死嗎”阮雪音身子沉重,脾氣比從前大性子比從前急,忍到此刻已至極限,“我倒想啊。但你可知他護你回國頂了多大壓力要擔多少風險你可知這泱泱祁國有多少人想取你性命又有多少人因他不取你性命準備要反對他”
她驀然轉身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
“你是可以自囚于小天地以一己傷懷怨我霸占了你愛的男人,怨我推了你去坐不愛的君位,怨他辜負你,讓你失寵于后宮不得不委委屈屈回去做君王委委屈屈”競庭歌、世上多少人,拼終身得不到。有失公允,不能這么論,她吞下這句。“真是如此么。沒有我他就不會辜負你,你就會在祁宮做有些榮寵的四夫人,為他生兒育女安樂一世,會么”
段惜潤心里已有答案。她坐在那鳳位上一年,親歷也聽聞了許多事,東宮藥園的、伐崟長役的,以及競庭歌此番一些撲朔迷離的先輩蛛絲。便沒有這些,爭霸之世,她是白國公主,怎可能在祁宮安樂終老便在顧祁初立之時,傳奇的明夫人亦該沒做到。
但她不想認輸。她純粹、執拗地不想在阮雪音面前示弱。“不會么”她仰頭反問。
阮雪音不打算講道理。有些道理有些人永遠聽不懂,還有些人分明能聽懂卻假裝聽不懂。“我不知道。但我想告訴你,你認為是我們毀了你一生,這不對。甚至到此刻,你這般怨憤,他還在抗舉國之重壓保你性命,護你回國他是祁君。他完全可以殺了你攻占白國,諸國圖霸誰不是伺機而動但他沒有。你說他還有目的也好,為從你這里探知更多隱秘,或有邦交治民顧慮,或真是為補償你他活該補償你么你來祁宮是你父君送的不是他求的我們所有人當年來霽都是出于何種考慮你不清楚至于上官妧,她父親參與謀殺了定宗和先太子他不欠你們的,不欠你們任何人”
段惜潤身心俱疲且混沌,已經辨不出邏輯也駁不出詞句。
她維持著仰勢漠然看她,“他不欠,你欠么”
“我認為不欠。但你非要找個人領罪,我可以領。你也殺過我一次了,不是么”
段惜潤再次失聲笑,笑著笑著開始哭,“我殺過你一次了,雖沒成,但你還完了這筆賬,不欠我了。”
阮雪音深知韻水等不得,滿宜回公主府準備,這會兒該可以動身了。“但你欠他。”她垂眸直視她,帶些狠厲地,
“此番他若護你平安保你君位家國,你就欠他。任憑競庭歌將時局分析得天花亂墜、將白蔚聯盟說得前程似錦,你記住,保你不死、護你段家王朝不倒的是祁君顧星朗同樣的機會若是慕容峋競庭歌,你會死,段氏百年社稷,會亡將來倘有一日,祁國有難他有危,你要還他,如他今日救你。”
冬雨輕細,本以為下過半日便會停。卻愈發大,近午時鳴鑾殿門開,阮雪音走出來,朵朵水花濺地面竟于第一時間濕了她的鞋。
云璽和沈疾在外頭,后者道君上已回挽瀾殿收拾準備,夫人出來,他也該過去復命了。
阮雪音知是留沈疾在這里護自己,聞言點頭,吩咐宮人六七候在外間供女君差遣,傳了輦也回挽瀾殿。
收拾是滌硯的事,不過去趟邊境,也無需太多準備。顧星朗在御書房,分明鎖眉,見阮雪音進來還是展出一個笑。
“笑不出就不笑。”阮雪音走近揉他眉心。
“見你總笑得出。”顧星朗死撐,隔裙緞撫她肚子,“還有這個小調皮。”他細看她神情,“談得還好”
“還好。”出鳴鑾殿時并未完全平復,一路乘輦聽雨過來卻是好多了。
時局不等人,他不再詳問。阮雪音也細看他神情,“決定了么”
顧星朗知她問什么,半晌答“這刻決定了。但從霽都到南境,”
他沒往下說,她心如明鏡。
那只暗手趕伸且伸得這般快而準,便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