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聲旁者不識,便連顧星朗乍聽都有些反應不過,偏段惜潤諳熟,驀然朝遠處宮門口望。
那人一身烏黑斗篷,所馭亦是黑駒,碩大的風帽兜在頭頂,一眼莫辨男女。
但當然是女子,顧星朗于下下刻辨出聲音。
“妾身來接母親,還請二位君上準入。”
羅浮山中文綺曾說她們終會重逢。段惜潤看著上官妧下馬步步而來。竟這樣快,在這樣的時分。是啊,她該原本就隨其母一同來的。遲了。
那張臉蛋讓面皮掩去七分絕色。通身黑袍的女子自暗夜里走近,徑直向已逝的文綺,猶如越生死長橋引渡亡靈的羅剎。
段惜潤開口要道阿妧,稍思忖改口“節哀。”
上官妧臉上卻無哀色。或被面皮掩了,或因早有準備。顧星朗也看向那張陌生的臉。世人不知蔚宮新晉的棉州美人是她,他知道。所以她更可能是隨大軍渡海來的,此刻淡定,不過因其母警示在先。
她都知道了么那些陳年秘事,至少有關上官和宇文二族的。
上官妧先至文綺身前蹲下,握了握她手;又至其后背查看,如七竅的七處孔洞間血已凝固,凝血如朱墨的筆記隨衣擺長垂至地面,擴散開,也如朱筆勾勒的繁花一朵。
這般驚悚場面,放在兵戎相見滅國在即的夜半,所余竟是美感。周遭從國君到國相再到臣子兵士,人人面色如常,仿佛白骨相伴本就是廟堂風景。
上官妧卸下風帽散開斗篷,朝顧星朗正正一福“妾身是蔚君身邊的關美人,見過祁君。”
顧星朗示意眾人退,巨樹暗影下只剩一死四生。紀桓起身,站至中心外;三名年輕人對立恰成三角。
“慕容遣你來的。”
“妾身言有法子令祁君改主意,聯蔚滅白,君上便準妾身來了。”
她原要講另一樁,隱覺得段惜潤神色繃起來。
文綺知道去夏阮雪音白國遇險真相,怕是都告訴了上官妧。段惜潤忍不住盯她。
上官妧隨之盯過來,四目相對,天人交戰。
“妾身還怪道,以祁君陛下對珮夫人愛寵,竟一再幫護女君。原來陛下不知道。”
段惜潤煞白的臉色被夜濃暫掩蓋。
顧星朗看著上官妧待下文。
對方走近,以段惜潤都聽不見的聲量低道“但陛下知道的,女君得以活,戴上面皮瞞過所有人捱到了此刻,是因家母相幫。她要保女君保白國,妾身為人子女,不敢不從父母遺志。”
顧星朗不知她知道多少,甚至到此刻并不確定自己那番猜測中了多少。
他沒及與紀桓深談。而文綺試圖保住白國的做法顯然與“滅四國、泯皇權”相悖。
“方才說有事朕不知道,是什么。”凡涉阮雪音,無論是否話術他都做不到忽略。
上官妧勉強扯了個笑,“陛下不知道又想知道的事,妾身自要好好揣著。來日或可據此保命。”
顧星朗沒興趣在此關頭費時。他轉而向段惜潤。
以上官妧方才話頭起,以她要替蔚君游說攜手滅白的來意,該都說了吧。段惜潤心跳幾乎止。
“有紙筆么”
卻聽顧星朗問。她以為是聽錯了,半晌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