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問安,驀瞧見顧星朗手中青柳,笑意淺浮似嘆又似譏,“折柳相送,惜別懷遠。君上打算送自己的老師去哪里”
歷來辭官之后是還鄉,而紀桓故鄉就在霽都,本無須遠走。
“老師說大半生出入廟堂、久困一城,總算卸任,預備游歷山水。我不過替老師規劃了行程,正巧有伴,他很欣然。”
沒人知道所謂有伴又指誰。
馬車出皇宮再出都城,城外界碑處,紀氏兩個男兒郎已在父親身側話別。
冬去春來,山河復蘇,新綠綴在曠野矮丘間如彩墨卷上點點工筆。紀晚苓周身青碧是工筆中最重的一劃,下車快步去,見母親立后頭,臉上無憂色,不像將別,倒像要跟著去。
“母親”她惶然失措,左右再看紀平與紀齊。
相國夫人且憂且笑。紀桓招手,“晚兒。”
紀晚苓挪步,三個兒女相圍立。
“為父此去,再回許是數年后。你們兄弟姊妹,在前朝,在后宮,在軍營,”紀桓淡笑,“雖各一方,勿忘相互照應。紀門榮辱、家國大局,要牢記于心。”
這句話里沒有忠君二字。紀齊覺得是含在家國大局里了,紀晚苓傷懷未覺察,唯紀平鄭重點頭。
“庭歌獨在蔚國,雖有蔚君憫恤,到底無依,如有可能,也要照應。”
紀平再點頭。
“母親要隨父親離開么”紀晚苓終落淚,巴巴越紀桓肩頭望相國夫人。
“傻孩子,又不是不回了。”相國夫人上前,一家五口相與共,“平兒已成家立業,今后便是紀門家主;齊兒要去戍邊,”她難掩憂色,終斂住一笑,“兒大不由娘,終歸好男兒志在四方;還是晚兒你,母親最放心不下。”
她展眸望那頭御駕,顧星朗尚未露面。
“君恩圣意”
“夫人。”紀桓低聲打斷。
“是。”相國夫人噤聲,“總之有事多問你大嫂拿主意。長公主總是向著你的。”便朝不遠處顧淳月看。
淳月有意讓父母子女至親話別,見狀曉得該自己過去,人到了,笑安慰“母親放心。”見紀晚苓梨花帶雨,伸手握她手。
顧星朗便在這時候下了車。
那支鮮碧的柳被親手相贈。
“得老師多年教誨,學生之幸;金玉良言,日夜不敢忘。”
“得學生如君上,臣之大幸。愿君上求仁得仁,歲月漫長。”
最后四字阮佋亦曾說過,在冬日大風堡,篝火的影映在陳年舊壁上。
車轱轆聲再次遠傳來,是身后國都方向。阮雪音坐御駕中輕起窗簾窺,恰于車身相錯時看清那邊廂一張女子側臉。
是見過的,偏一時想不起名字。
溫抒。下一刻她拾記憶,瞬間明白了誰是紀桓此去之伴。
她挪至門邊撩動車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