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在圓廳用膳,聞得腳步聲抬頭,所見便是這幅父慈女孝畫面。
阿巖被牽至桌邊,又被抱到特制的高椅上,同兩個大人一桌吃喝,其樂融融。
口齒雖不清,小家伙已會咿呀,雖愛笑,卻不大愛講話。阮雪音原覺得這點很不像她娘親,有一夜夢到許多年前梨樹下初見,方記起那時候的競庭歌也是不愛講話的。
以至于怯怯。老師問她,她滿臉赧色,開口更澀。
興許那丫頭本不是多嘴之人,半生憑嘴吃飯,僅僅是為“吃飯”本身呢
她望著阿巖的小臉出神,手中白匙亦停,被顧星朗瞧見,伸手一記敲。
阮雪音回神轉臉,說出全不相干的一句“肖家主昨日傍晚動身,加上夜間歇宿,到這會兒,該沒走多遠吧”
顧星朗一怔,“剛收奏報,才過穎城。”
“你好像問漏了話。我想去補上。”
顧星朗稍復盤,即恍然,“確實忘了。”又望殿外,“沈疾請了今早面圣,這時辰該已至挽瀾殿,便讓他先護你去。”
“他來面圣是為”近一年,傷勢大半愈,只能是為接下來去從。
“嗯。所以路上你若得空,也可同他聊聊。”
皇后秘密出宮,一路騎行,追上同樣低調的車隊時,已經入夜。
肖家主原就心緒難寧,遙聽見馬蹄聲疾行更覺惶然,只以為君上是改了主意,追過來要將他就地正法,同時遠在東邊的家族也已就擒、一朝傾塌。
下車卻見隊伍頭里是個小個子青年。青年一躍而下,走近,竟生得非比尋常的標致,若為女子必是國色。
阮雪音便在對方茫然的表情中徹底至跟前,緩聲道“還有兩句話,本宮奉君命,來問肖老。”
問漏了什么,顧星朗大致有數;具體怎么問,他卻沒管,由她運籌。所以這樣一句只是場面托辭,而肖家主聽得女聲,立時反應眼前人是誰,便要跪拜行禮,被阮雪音攔截
“本宮作這副裝扮,便是不想打草驚蛇,還望肖老成全。”
夜色抵臨,郊野無人,冬令更顯黑沉。老者與青年立于深灰馬車前低聲說話,月光投落車頂,將那處平面罩得慘白一片。
“兩件事。第一,肖老家中可有圖騰”
圖騰二字聽著玄乎,但她一時沒找到更合適的,自問過崔怡雪滴花之后便以此詞指代。
肖家主是聽過傳世預言的人,不覺玄乎,只攏手弓背小心問“殿下所謂圖騰”
“花植。肖氏家宅,女眷們所喜紋樣,從衣著到簾帷,可有特別常用的一種”
那雪滴花樣便在崔家常見,崔怡說初習刺繡時非梅非桃,而是這色雪滴花。
肖家主清濁交替的眼中再現茫然。
阮雪音不想浪費時間,“第二問,與第一問相關,你可以順著想。折雪殿內遍植奇花異草,相傳來自整個大陸,是太祖為明夫人搜羅。而令祖擅堪輿,負責祁宮各殿方位之定奪,就算沒有直接參與修筑折雪殿,不會全無知曉,可有留話”她稍頓,“或者旁的什么蹤跡。關于花植的。”
有關折雪殿內花植,還是昔年上官妧造訪時提及,她才注意。2
肖家主空茫的眼瞳發沉,似勉力憶往昔,好半晌喃喃開口“草民幼時觀祖父繪圖紙,凡需植花樹草木處,都以木芙蓉標記。”
木芙蓉為常見園藝品類,用于標記原本尋常。
但折雪殿前庭有那么兩株,謂之喋血,卻不尋常。
不尋常以至于那年秋天它甫一開花,她立時被那白瓣上朱砂般印記吸引,翻看山海圖靈志,得見其載。3
寂照閣墻上是有木芙蓉的。
至于是否喋血木芙蓉皆為青金鐫繪,瞧不大出,滿墻花草,彼時她也并沒有深究。
而這樣關聯,有無成算,實在很難說。
北行的馬車消失在漸深的冬夜里。
“回吧。”阮雪音輕聲。
沈疾就在斜后方,聞言令啟程。來自霽都皇宮的小隊深夜踏上歸途,與來時一樣,皇后馭馬中間,沈大人緊伴其側,剩余八人看似陣型凌亂實則以圍護之勢將扮作男裝的女子守得密不透風。
因回程不用追人,比來時速度慢些,阮雪音沉默思索,許久忽聽沈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