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死囚,不列皇族、不復皇姓,須喚殿下。”她聲比冬寒更寒,自是對顧嘉聲。
“父王謀逆,已經自裁孩兒懵然不知,憑何受刑受死”該是一年多受其母壓制、不得紓解,一朝爆發收不住嘴,顧嘉聲復拉淳風裙裾,
“姑姑,姑姑君上真要殺聲兒么母妃說因珮叔母,不不,因皇后殿下誕嘉熠妹妹,君上大赦天下,才緩了行刑,我們依舊是將死之身姑姑你救救聲兒,聲兒不想死”
“逆子”檀縈如冬霜的臉上泛起怒容,“乃父留話成王敗寇,雖死無悔,赴死也要拿出氣概來”
那是鳴鑾殿前臺階上飲酒時,信王最后托付的話。顧星朗一字未改轉達了。1
“可孩兒從無謀逆之心孩兒不想做太子,沒想父王為君,孩兒對九叔父衷心敬重九叔父仁義之君,對上官家都未曾株連,怎能心狠至此,對親族下殺手”
淳風望著那孩子滿臉濁淚,是淚水混了塵土,尤顯得臟。
她掏出絹帕,蹲下,一點點給他拭淚,柔聲道
“聲兒不愿乃父謀反,不愿為太子,這些姑姑都知道。那聲兒可知,當初若是你父獲勝,九叔父會是何下場”
顧嘉聲吸著鼻子,眼神再歸空洞。
“你父親的人馬,從祁南開始夜殺你九叔父,一路追到天明。沈疾單騎護主歸國都,險些喪命,緣故在此。他應該還有旁的鋪排,在朝臣間、在軍營里,姑姑蠢鈍,至今不清楚;但他挾持九叔母、匕首穿胸,天下皆知,若非競庭歌為救其師姐以國戰迫之,你九叔父已經痛失妻兒,這世上根本不會有嘉熠。或者競庭歌不出手,你九叔父為保妻兒退位,以乃父徹夜擊殺之狠,他會留他們性命么”
濁淚被拭干,男孩的臉卻更顯空洞。
“這刑罰,或許非九叔父本意,卻是帝王家道理。今上愿赦,是他寬仁;今上不赦,也理所應當。”
緩刑之后何時再處置,淳風全不知曉。她一度懷疑顧星朗借朝朝出生大赦天下,就是要放他們娘倆一碼。
但她沒有將這樣的話講出來。她在用這套非常“阮雪音”的說理之法勸說自己的侄兒時,忽十分徹底地將顧淳風與大祁公主這兩個身份區分了開。
也就忽明白了許多年來顧星朗是如何在其本心與國君這個位置之間游走、取舍,面面俱到又不至面目全非。
真是難。須如阮雪音般于某些時刻將自己全然抽出,站在畫卷外,才能決斷。
她將絹帕塞到孩子手里,翻身上馬。
紀齊默跟,直至二騎徹底出窄道,能遙遙望見先頭部隊方道
“以為你必不忍心,至少會求君上放孩子出來。”
所以勸她別去看。
顧淳風情緒未平,一時提不起速,馬蹄聲在北風中緩踏許久。“因為昔年阿姌出事時我的反應”
重情心軟,滿腔意氣。
紀齊不做聲。
“她完全變了模樣。不止因荊釵布裙。”又許久淳風再道,是說檀縈,“我還記得她初嫁四哥時的情形,他們兩個,在一個春日清早入宮謝恩。”
北風將話音拖長,變成嘆息,
“帝王家。”
1729大夢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