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前年行此法已是鋌而走險,今番再如法炮制,屬下恐怕,對方已有準備,不能奏效”
阮雪音對那頭盤算已猜得七七八八,對顧星朗可能采取的對策其實也有預判。
卻在這刻發生改變,既篤定顧星朗不會如法炮制前年,又忽覺得他也許,是要趁此機會收最大那張網。
自己此刻帶紀桓來新區,不也作了類似考量
“大人本是祁將吧”如今官兵之中祁崟混雜,眼前將士這樣憂心、這般措辭,不會是崟國舊部,她還是要多問一句。
“是臣原效祁北,戰后被調遣了來。”
“那么大人該清楚,君上在位十年,每到抉擇時都盡最大努力護軍民周全,且從無敗績。”
“是但其實屬下們不畏替君上賣命,君上亦無須次次”
“護你們周全只是其一,自還有策略考量。大人但從軍令。”阮雪音打斷,因對方這番赤忠放心,又為即將開始的真正亂局,懸心,“這局勢萬變,朝夕更改,說不定破曉之前,就會有新令至。該到拼殺時,還望將軍,踐行此刻豪言。”
那祁將高聲應是,拱手送鳳駕。馬蹄重揚起泥水,沖破漸大的雨勢,嘶鳴夜奔。
車上六個女孩親見皇后以沉柔魄力與兵將談論軍國事,頗受震動,再覺鼓舞,旋即想到民間關于祁后權重、能與主君平起平坐的種種傳言,深覺不虛。
皇后便在大家互換眼神之際下了車,沐風雨去往后頭兩位老者的車駕。
“新區已亂,沿路可見晝夜逃散的百姓。”阮雪音掀簾而入,對上紀桓和溫斐閉目攏手、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相國與先生不妨都看看,你們所等的大勢,正以怎樣聲勢,在摧殘這大陸上蕓蕓眾生。”
雨落傾盆,砸在飛馳的馬車頂噼啪亂響。
許久紀桓睜眼,“皇后謬誤。此番動亂,與我等無關。”
“是無關。此番陰謀籌劃的不是你們。但何為推翻世襲君制的天時地利人和呢是否如這刻般,天下大亂,兩國君主將再次下場,不對,三國,白國那頭的勢,約莫正握在女君手里。然后社稷接連覆亡,再由你們這些有志者、高瞻遠矚者,來重建國制”
紀桓不言,望著厚簾似在聽風雨。
“兩年前就有一回。”她繼續,“也是三國君主下場,也是一場大勢,崟國覆滅,奈何顧星朗不為獨吞力戰,愿與慕容峋分崟,天下未亂。”
此刻的阮雪音不是祁后,只是她自己,惢姬的學生,謀者的出身,也便不忌君主諱且口若懸河
“一年前也有一回。又是三國君主下場,又是一場大勢,段家王朝搖搖欲墜,祁蔚之戰一觸即發,顧星朗還是不戰,且說服了慕容峋放棄,三國共存的局面得以保持,盡管白國,已算出局。”
她停語勢。
擲目光盯紀桓的臉。
許久對方才看向她,開口頗平淡“若只是要等大亂之勢,正光十三年四國混戰,就已經夠了。上官朔亦不必舍命救蔚。”
某些細節,競庭歌和她是沒有互通的。
應該說顧星朗、阮雪音、競庭歌、慕容峋這四個從頭就被架在了棋盤中央的人,并沒有互通一切。
因著身份、立場、在天下理想上的相似和細微差別,他們傾力互助或相斗,又各自有所保留。
比如紀桓曾對競庭歌說,伐崟長役里有一處怪異。
競庭歌至今沒完全想明,卻也沒有告訴阮雪音。
再比如競庭歌在與蘭郁談話之后分明意識到了,這場公天下的理想縱使為真,并沒有突破國之爭斗,也就是說,上官朔是要蔚國完成統一、然后領世家改制,而紀桓要的,是祁國世家領銜。
凡此種種,都未通氣。
也就叫哪怕清醒如阮雪音,始終試圖站在畫卷外以最理智的視角,觀察局內,仍因細節缺失,難作最準確定論。
她很明白。
如果這回合也是一局大勢,如果自己成為大祁中宮和隨之而來的輿論、流言,包括關于競庭歌的那些,是這新一輪大勢的助力那么已經臨近終局,紀桓應該會再往下透露些什么,甚至和盤托出。
“正光十三年畢竟是四國混戰。要四國社稷同時覆亡,太難了。”阮雪音接話,往下引,“事實證明,確實一個都沒亡。反倒是后頭這幾回合,從崟到白,一個個來,是慢了些,卻極其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