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君令不敢對百姓下狠手的祁兵們方完全振作,操戈鎮壓。有一衣著破敗的男子猶不信邪,還要大喊關于祁后的傳言,被兩個士兵下馬擒了,繼續喊,馬上另一祁兵忽大刀過去,男子的左邊胳膊立時血流如注。
民眾驚呼,旋即寂靜,阮雪音便在這瞬間掀簾,
“住手”
成百上千的眼望向鳳駕,都覺皇后眼風未動卻看見了自己。那眸光清澈,帶著些凜,似空山雨深澗水,也許難琢磨、不易親近,卻也不像野心家。
那是張明慧深邃、又不能以城府歸納的臉。
所有人都因這一眼更陷寂靜。
皇后卻沒再說話,反而下車,步步朝那被擒的男子去。
周圍百姓已被迅速成列的祁兵隔開,不得近中宮半步。沈疾和溫執一左一右,步步緊隨,各自持刀握槍,鋒刃向外,警意殺意濃重。
遠處男子雙手被縛,恨恨盯著踏雨而來的女子,愈近了,啐一口,沒沾到湖色裙裾,立時被右側兵士一個耳光煽出嘴角血漬。
“都看看祁后乖戾,魚肉百姓,祁君都不曾這般苛責咱們,她卻妄為,不是意圖謀逆是什么”
兩側兵士便要堵他的嘴,被阮雪音制止。
卻也不再多行一步靠近。她厭惡這骯臟之人的唾沫,一想到他或也是造成女孩們悲劇的幫兇,便滿腔憤怒,巴不得審問完了將其就地正法。
“你的條條指控,本宮都聽見了。空口無憑稱謠,造謠,當著這么多百姓的面,你將證據拿出來,本宮饒你不死。”
“呸”男子又啐一口,仍舊被雨水迅速沖刷,“祁君尚未問罪,你這弒父禍國的罪人、妖后,哪來的生殺大權”
弒父禍國倒像是阮墨兮會教的話。
至于妖后從前在祁宮,避孕那次,前朝后庭盛傳的是妖妃,后來證明,乃上官妧手筆。
阮雪音腦中迅速掠過墨、妧、潤三人的臉。
圍獵啊。
而阮佋并非她殺,崟國之亡也是因東宮藥園與封亭關的雙刃,天下皆知,她沒有任何必要在此時花力氣解釋。
顯然對方說這句話,只是為了指責她作為崟國公主,在祁為后就罷了,竟不愛護國民,反為討好祁國,教此地女孩子們受盡迫害。
“沈疾”阮雪音高聲。
“臣在”
“你來告訴他,本宮有沒有生殺大權。”
“君上口諭,皇后自今日起代理新區政務,行一切主君權力,直到亂局結束”
在所有人眼里,沈疾還是那個伴君十年、單騎護主險喪命、如今鎮守西境的沈大人。
他的話比任何人都可信,都有效,絕對是主君親口交代。
“祁君昏聵,受妖女蠱惑這般放權,社稷被奪也是咎由自取”
“掌嘴”阮雪音緊挨他話音道。
先前出刀的兵士自馬上一躍而下,上前兩個大嘴巴子,靜默煙雨中響極。
“祁后不仁,蛇蝎心腸,迫害完幼女又傷無辜百姓”
“再掌”
掌摑聲反復響起在死寂的寧安城上空。他每喊一句,便得兩個耳光,幾回合下來,臉已腫脹得血肉模糊。
“把人帶下來”對方終消停,阮雪音揚聲,只見一同樣血肉模糊的男人被護衛押出。
自是佟鈞,一瘸一拐,鞋上血跡漸漸被雨水浸泡,將行過之處染出顏彩。
佟鈞見不到阮仲,怎會說實話
皇后放心,按君上交代,臣此來途徑鎖寧,已經辦妥。
這是入城前阮雪音與沈疾的最后對話。
雨勢不大,卻也織成了霧簾,她心想著若不成,還須用另一個法子,沒急開口,先展眸向周遭上方望。
底下都是民眾,他若現身,必在人群之外,又能叫自己和佟鈞看見。
門樓上。
寧安門樓不少,其中最高那座居中,距府衙不遠,更似地標。
她在鎖寧與阮仲日日相處。
一眼認出身形,恰佟鈞已至身側,她很輕地,又字字明晰問
“佟大人覺得,今日天氣如何”
風雨如晦,當然不好,盡管有顧星朗鋪陳在前,佟鈞仍難立時調整心態,哼了一聲。
“佟大人沒認真聽,也沒認真看。”阮雪音再道,聲依舊輕不足為四下里聞。
那血肉模糊的人方有些懂,偏頭望她,又順她目光再望。
他亦跟隨阮仲數載。
哪怕對方因病消瘦,那輪廓身影,也認不錯。
“大人姓甚名誰、受何人指使、前因后果,”阮雪音抬高聲量,“當著新區百姓,據實說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