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敏銳地發覺,他已心如死灰,原本尚余一息的求生欲徹底消失了,卻不知道該怎么勸解。
治療完畢,慧慈大師支開顧清,與蕭胤塵密談了一會兒便離開了,臨走時一手一個提上了扒得只剩大褲衩,吊在懸崖上被朔風凍得發紫、涕泗橫流的兩個惡人。
自從孟、陳二人來過,蕭胤塵的身體明顯地一日不如一日,有時甚至整日昏迷。
顧清每天細心地照顧他,總能聽到他喃喃地說些什么。
但每當他放松下來,露出笑容的時候,總是叫著師祖的。
這位老人對他來說,是多大的安慰啊。
顧清突然有些難過。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雪落在崖上又被烈風吹走。
雪原外已經是春天,而蕭胤塵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
偶爾醒著的時候,他望著窗外,平靜得像一池死水。
顧清說什么,他就聽著,偶爾應和兩聲。
死水下面有淤泥,淤泥可以養泥鰍,可以種萍藕。
所以顧清覺得他這并不是“死”,而是轉入更深層的“生”。
慢慢地,蕭胤塵出現了意識混亂的情況,有時候他的神情變得懵懂天真,記不清以前經歷過什么有時候有會以為自己剛剛在與大妖搏斗。
顧清不在身邊的時候就會異常焦慮。
他的身體更加虛弱,坐起來的時候必須倚著什么東西,否則就會歪倒。
或許是活了幾百年后遲來的老年癡呆吧。
顧清暗戳戳的想。
之后,她給蕭胤塵梳頭,發現了幾根白發。
沒過多久,蕭胤塵的一頭長發全白了,披散在身后,像一瀑的雪。
“你的頭發都白了,從后面看比師祖還老呢。”顧清忍不住說。
聽到“師祖”兩個字,蕭胤塵的眼睛恢復了一霎的神采。
“我想見師祖。”這段日子里,蕭胤塵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說出完整的話
“聽說有人想見我”屋外驀地傳來一個聲音,蕭胤塵精神一振,本能地就要下床行禮。
只是剛一動,就幾乎從窄床上掉下來。
顧清扶他躺好,打開門。
意外的來客須發皆花白,一身烈烈的紅色。
他大踏步走進來,氣勢巍巍如山錯覺地面都抖了抖。
師祖來到床前,摸了摸他的頭頂、道:“胤塵乖孩子,你且休息。”
蕭胤塵在受蒙蔽的眾人心目中是仙門之恥,這位師祖卻敢冒天下之大不題前來探望,她有點感動。
顧清給師祖搬了板凳,默默地出去,坐在草屋前面發呆。
屋內,師祖從乾坤袋里提出一個食盒,把碗碟擺在床邊的小桌上,又給他夾菜:“我買了你最愛吃的東西,快嘗嘗吧,看看他們家手藝有沒有退步。”
“師祖,我們不是昨天才去過嗎一天的功夫怎么會退步呢”
師祖的手頓了一頓,立刻明白過來:“哦對,沒錯,師祖年紀大了,差點忘了。”
看著意識混亂的蕭胤塵,師祖心痛得不行,又看他這有氣無力的樣子,便像小時候一樣喂他:“來,張嘴,你小時候最喜歡的荔枝肉。”
蕭胤塵聽話地張嘴,嚼了嚼,眉頭皺起來:“可是,師祖,我怎么記得我不愛吃肉啊”
師祖:
他忽然想起以前被熊孩子支配的恐懼。
出于對師祖無條件的信任,蕭胤塵吃完了所有的肉。
他心里隱約有預感,師祖來見他,或許是最后一面。所以,就不要讓他為難了吧。
師祖走出門外,瀟湘懂事地站起來,把凳子讓給師祖。
師祖打量顧清一眼,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下,道:“孩子,你是胤塵的恩人啊。即使整日昏迷,臥床不起,他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凈凈。”
“皮膚清潔,頭發整齊,甚至衣服還用淡淡的香料薰過,時間久了便是親近之人也難以這么用心,而你卻做到了。”
顧清知道他的意思,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如果不是仙尊收留,我可能早就涼了。”
師祖又嘆了口氣看著她:“你追隨他這么久,有什么愿望嗎師祖我雖然早已退位讓賢,但面子還是有幾分的。你可以提,在我能力范圍之內的一定辦到。”
顧清搖搖頭:“我追隨仙尊是為了報恩,您不必客氣。”
師祖也惋惜地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你喜歡他。”
顧清微微低了低頭,下意識地揉著腰上乾坤袋的帶子。